第九章 夏风替春辞

五月悄然而至。

南城彻底褪去暮春的凉意，初夏的热风穿过整座校园，吹绿所有枝桠，也吹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春意。

海棠落尽，花期彻底落幕。

高三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墙上的倒计时数字飞快跌落三位数，鲜红的字体刺眼又决绝，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高考越来越近，散场越来越近。

画室不再整日喧闹，大部分美术生回归文化课冲刺。曾经堆满画板的教室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淡淡的颜料气息，停留在空气里。

苏晚栀彻底回归文化课课堂。

从早到晚的试卷、刷题、复盘，日子重复枯燥，压得人喘不过气。唯一的慰藉，依旧是抬眼就能看见的那道身影。

陆叙白始终是安静沉稳的模样。

无论课业多繁重，他永远坐姿端正，笔尖不停，条理清晰地应对每一张试卷。他依旧温和，待人有礼，只是眼底的沉静越来越深，藏着不轻易外露的压力。

两人的交集依旧温柔，只是慢慢变少了。

不再有慢悠悠的林荫道同行，不再有每晚的晚风相送。

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狂奔。他们偶尔会在课间打水时遇见，在走廊擦肩，在人潮遥遥对视。

目光相撞的瞬间，依旧有温柔流淌。

只是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这天课间，走廊闷热，夏风滚烫。

苏晚栀拿着水杯去开水房，返程时，在走廊拐角撞上陆叙白。

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模拟试卷，指尖压着纸张，骨节分明。

拐角狭路相逢，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燥热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慢点。”陆叙白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指尖只是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克制又规矩。

短短一个动作，却依旧温柔入骨。

“谢谢你。”苏晚栀抬头看他。

近段时间太忙，两人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隙，此刻近距离相对，心底久违的柔软再次翻涌上来。

陆叙白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轻声问：“文化课跟上了吗？”

“在赶。”苏晚栀轻轻笑了笑，“艺术生落下太多，补得有点吃力。”

“别急。”他语气安稳，“慢慢来，来得及。”

简单的叮嘱，依旧像从前那样，稳稳安抚人心。

苏晚栀望着他干净温和的眉眼，忍不住轻声问：

“陆叙白，你……会舍不得南城吗？”

临近高考，这个问题，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陆叙白垂眸，视线落在她清亮的眼底，沉默两秒，轻轻应声。

“会。”

他很坦诚。

“舍不得这里的风，舍不得这里的四季，更舍不得……这里遇见的人。”

他说得很轻，被燥热的夏风轻轻掩去，却字字清晰，落进心底。

可舍不得，没用。

人生的轨道早已被提前定好，他没有选择回头的权利。

苏晚栀心口轻轻发酸，却笑着点头：“北方很好，你会越来越好的。”

她真心祝福他。

祝他前途坦荡，祝他来日光明万丈，祝他在遥远的北方，拥有崭新盛大的人生。

唯独不敢祝他，岁岁常见。

因为他们，早已没有岁岁年年。

上课铃声急促响起，打断短暂的相逢。

走廊人群瞬间涌回教室，喧闹声骤然四起。

“回去上课吧。”陆叙白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好好刷题。”

“嗯。”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走向相反的教室。

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夏风呼啸而过，彻底吹散最后一点春日温柔。

苏晚栀回到座位，看着桌面堆叠的试卷，心底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

春天真的走了。

属于她和陆叙白的、独一无二的十七岁春天，彻底结束了。

曾经的海棠晚风、窗边对视、林荫并肩、整本画纸的心事，都定格在了四月末尾。

从五月开始，是燥热、匆忙、奔赴离别的夏天。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试卷一张叠着一张，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

他们依旧会遥遥相望，依旧会在遇见时点头致意。

只是再也没有多余的温柔蔓延。

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奔跑，没有人再沉溺年少心动。

心动太轻，前程太重。

苏晚栀再也没有来得及给陆叙白画画，再也没有慢悠悠并肩的夜晚，再也没有专属的春日温柔。

速写本被她好好收在书桌最底层。

里面盛满一整个盛大又短暂的春天，盛满她明目张胆、干干净净的十七岁喜欢。

偶尔课间抬头，看见窗边刷题的少年，苏晚栀心底依旧会软一下。

只是再也没有了当初滚烫的期许。

她终于慢慢懂得。

有些相遇，只负责惊艳青春，不负责陪伴余生。

有些春光，只属于一季盛夏之前，注定燃尽，注定辞别。

夏风轰轰烈烈，替换了所有春风。

春光彻底沉寂，余烬悄悄冷却。

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开始，慢慢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