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四年。
又是一年暮春四月,南城的海棠依旧如期盛放。
只是当年看海棠的少年少女,早已散落南北,岁岁不见。
苏晚栀留在南城读大学,顺理成章扎根于此。四年时间,她褪去了高三的青涩懵懂,画技愈发成熟,成了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常年与颜料、画布为伴,眉眼依旧明亮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平和淡然。
她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习惯,喜欢记录春日风景,喜欢收集温柔的晚风,只是再也没有画过任何人。
那本藏满十七岁心事的速写本,被她锁在书柜最顶层,干净完好,再未翻开。像是一场被妥善珍藏的旧梦,不敢惊扰,不愿触碰。
北方的四季分明,春秋短促,冬日漫长。
陆叙白在北方顶尖高校读完本科,顺利保研,前路坦荡顺遂,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模样。他依旧沉稳克制,待人温和,学业精进,前途光明,身边从不缺交好的人,却始终孑然一身。
没有人知道,这个清冷优秀的少年,心底藏着一场止于十七岁南城的春天。
南北千里,四年光阴。
他们没有删好友,没有互删联系方式,却默契地没有过一句私聊、一次问候。
躺在列表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高三结束的那个夏天,空空荡荡,再无后续。
是成年人最体面的默契:不打扰,不纠缠,不怀念,各自安好。
今年清明假期,南城举办一场小型春日美术画展。
苏晚栀作为本土青年插画师,受邀参展。她展出了一幅压箱底的油画,名字很简单,叫《暮春晚风》。
画里是四中的林荫道,落尽的海棠花瓣,傍晚橘粉色的晚霞,还有两道并肩而行、模糊交叠的少年人影。
没有清晰的眉眼,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满屏温柔到极致的春色,和藏不住的意难平。
画展开展的第二天,午后细雨濛濛。
展厅人不多,安静雅致,细雨敲打着落地玻璃窗,氛围温柔又静谧。
苏晚栀站在自己的画作旁,低头整理参展标签,身姿安静柔和。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沉稳克制。
一道清冽、成熟,却依稀熟悉的男声,轻轻响起,落在安静的展厅里:
“这幅画,很好看。”
苏晚栀的身形骤然僵住。
熟悉的声线,跨越四年光阴,穿过千里山海,猝不及防撞进耳畔。
她缓缓回头。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简约的黑色风衣,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依旧温和清隽,只是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与疏离。
是陆叙白。
是她整个十七岁春天的全部心动。
四年来,他们隔着屏幕、隔着南北,从未相见。
却在又一个海棠盛放的暮春,在人山人海的南城画展,猝不及防重逢。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窗外细雨绵绵,室内光影温柔,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跨越数年的遥遥相望。
陆叙白的目光落在那幅《暮春晚风》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波澜,平静的表面之下,是被封存数年的春日记忆,轰然复苏。
“好久不见,苏晚栀。”
他先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像对待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克制得体,无半分逾矩。
苏晚栀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点头,眉眼平和:“好久不见,陆叙白。”
简单的两句问候,耗尽了四年的岁岁年年。
“回南城探亲?”她轻声找着话题。
“嗯,清明放假,回来看看。”陆叙白目光再次落回油画上,嗓音轻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也没想到,时隔四年,我会再次看见,属于我们的春天。
两人并肩站在画前,安静无言,没有年少时的悸动暧昧,只剩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这幅画,画的是四中的林荫道。”陆叙白轻声笃定。
“嗯。”苏晚栀应声,“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回去看过。”
“我也是。”
一句轻轻的附和,藏着太多未尽的话语。
他们都不敢提那年的晚风,不敢提窗边的对视,不敢提整本的速写,不敢提那场盛大又潦草的别离。
有些心动,止于青春,适合尘封,不适合重逢细说。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陆叙白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温柔的关切。
“挺好的。”苏晚栀浅笑,“顺利毕业,坚持画画,岁岁安稳。你呢?”
“也很好。”他点头,“学业顺利,一切如常。”
两句“很好”,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回答。
藏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无数次的遗憾,无数场无人知晓的怀念,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安好。
陆叙白抬手,指尖虚虚悬在画框前,没有触碰,轻声感慨:
“原来那年的春天,你都好好记着。”
何止记着。
是刻在心底,岁岁难忘,年年念想。
只是年少的喜欢太干净,青春的遗憾太深刻,时隔经年,早已不敢宣之于口。
苏晚栀垂眸轻笑,眼底掠过浅浅怅然:“毕竟是最好的十七岁。”
最好的年纪,最好的相逢,最好的晚风,最好的我们。
也是最短暂的春光,最彻底的别离。
细雨渐渐停歇,窗外透出微弱的天光,海棠花香顺着微风飘进展厅。
和四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是春风依旧,人事已非。
聊了寥寥数语,终究是话浅言轻,无从说起过往。
重逢太轻,岁月太重。
“我还有事,先离开了。”陆叙白看了眼时间,轻声道别。
“好。”苏晚栀点头,温柔从容,“一路顺风。”
“你也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暮春的画,看了一眼眼前明媚温柔的她,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从容,没有回头,一如四年前高考散场的那个夏天。
这一次重逢,干净、温柔、体面,无争吵、无纠缠、无遗憾、无圆满。
是故事最好的收尾。
也是青春最后的余烬。
傍晚时分,苏晚栀送走所有观展的人,独自留在空旷的展厅里。
她抬手轻轻抚过画布上的林荫小道,眼底温柔又怅然。
那年春风热烈,晚风温柔,少年心动坦荡纯粹。
只是春有尽时,风有归期。
后来她见过无数次春暖花开,吹过无数次温柔晚风,画过无数幅春日盛景。
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十七岁春天里,让她满心欢喜的少年。
夜深人静时,苏晚栀第一次翻开了尘封四年的速写本。
纸页泛黄,炭笔的纹路依旧清晰,每一页都是绝版的青春。
最后一页空白处,她提笔轻轻落下一行小字。
——春风岁岁起,再无少年归。
——春烬千万里,岁岁再无春。
故事彻底落幕。
他们不负青春,不负相逢,不负彼此。
只是终究,没能不负余生。
岁岁年年,春风依旧。
只是属于苏晚栀和陆叙白的那个春天,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燃作余烬,永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