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光太知意

雨后的南城，春色彻底走到了最盛的时刻。

满街草木浓绿，风里的花香淡下去，换成清新的草木气息。海棠花期将近尾声，可校园里的光景，反倒温柔得愈发缱绻。

联考倒计时贴在画室墙上，数字一日日缩减。

苏晚栀开始进入封闭式高强度训练，每天从清晨画到深夜。手上的颜料洗了又染，画板堆积成山，疲惫铺天盖地，可她眼底的光亮从未熄灭。

唯一的放松，是课间抬头的那一眼。

看隔壁教室靠窗的少年，看他低头执笔、安静认真的模样，看属于她的、独一份的春日风景。

这天中午午休，阳光极好。

画室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室内安静得只剩风扇轻转的嗡鸣。苏晚栀画了一上午色彩，眼睛发酸，便放下画笔，趴在窗沿透气。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日光气息。

她无意间偏头，看见陆叙白从教学楼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本错题本，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答疑回来。阳光落在他肩头，少年身形清挺，走路姿势干净利落。

走到画室窗外的走廊时，他脚步骤然停住。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他看见了趴在窗沿的苏晚栀。

少女侧脸贴着微凉的窗框，眼眸清澈明亮，被正午阳光晒得眉眼柔软，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都慢了半拍。

陆叙白微微颔首，随即，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窗。

笃、笃。

两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午间，温柔得过分。

苏晚栀弯眼笑起来，隔着窗户无声问他：怎么啦？

陆叙白没说话，唇角浅浅扬起，抬手，朝她递来一颗糖。

是柠檬味的硬糖，透明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隔着窗，轻轻放在窗沿边，动作小心翼翼，怕惊扰了画室的安静。

做完这些，他没多停留，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眼底盛满温柔，而后转身回了教室。

苏晚栀看着窗沿那颗小小的柠檬糖，心跳轻轻乱了节拍。

她伸手捏起糖块，糖纸温热，带着阳光的温度。

舌尖仿佛提前尝到了淡淡的甜，不腻，清清爽爽，像他们此刻恰到好处的心动。

她低头，把糖放进校服口袋，小心翼翼，舍不得吃。

心里悄悄记下——

陆叙白的温柔，从来都细碎、无声、从不张扬。

下午的课，苏晚栀画得格外安稳。

笔尖落在画纸上，色彩层层叠加，明亮又干净。她忽然很想画一幅完整的春日油画，画南城的风、落尽的海棠、温热的日光，还有藏在她青春里的少年。

临近傍晚，夕阳漫过整片校园。

高三的晚自习预备铃响起，学生们纷纷赶回教室。苏晚栀收拾好画具，走出画室，恰好遇见出门打水的陆叙白。

走廊人流穿梭，喧闹拥挤，可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周遭所有嘈杂都自动退去。

“画完了？”陆叙白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嗯，今天进度很快。”苏晚栀点头，自然而然和他并肩往楼下走。

两人避开人流，沿着安静的侧楼梯慢慢下楼。

夕阳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两人并肩的影子上，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叠成温柔的形状。

“马上联考了，紧张吗？”陆叙白问。

“有一点。”苏晚栀坦诚，“怕自己努力这么久，没有结果。”

她不怕吃苦，怕的是辜负无数个熬夜画画的深夜。

陆叙白侧头看她，目光认真又温柔：

“不会的。”

“你所有的坚持，都会有答案。”

他很少说好听的话，可每一句安慰，都沉稳又笃定，让人莫名安心。

走到楼下的香樟树下，晚风温柔拂过。

苏晚栀犹豫了很久，轻轻开口：

“陆叙白，你以后去北方，会记得南城的春天吗？”

会记得这里的海棠，这里的晚风，记得在画室里，一直看着你的我吗？

这个问题太温柔，也太怯懦。

陆叙白脚步顿住。

夕阳落在他眼底，揉碎一片温柔霞光。他看着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女，沉默几秒，轻声开口：

“会。”

“我会记得。”

他答得很快，很认真，没有丝毫迟疑。

“南城的春天很短，可遇见你的春天，很长。”

一句话，轻轻落在晚风里，温柔得彻底，也怅然得彻底。

苏晚栀鼻尖微微发热。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不想问未来，不想问离别，不想问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就这样吧。

春光正好，少年正好，心动正好。

他们拥有着此刻最真挚、最干净的喜欢，就够了。

晚风掠过树梢，卷起细碎的落叶。

陆叙白看着她安静的眉眼，轻声说：

“苏晚栀，联考加油。”

“我等你考完。”

等你熬过所有枯燥集训，等你结束艺考关卡，等我们，走完这最后一段春日时光。

苏晚栀抬眼看他，眼底盛满漫天霞光与温柔笑意，轻轻应声：

“好。”

春光太知人意，知晓少年心动，知晓眼底偏爱，知晓这一场盛大相遇终将落幕。

所以才把每一分温柔，都尽数馈赠，不留余地。

只是春光知意，也知终局。

盛春越是热烈，暮春的离别，就越是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