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风漫过林荫道

海棠落过之后，南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那次走廊偶遇过后，苏晚栀和陆叙白依旧隔着一条走廊，一个在画室，一个在理科班教室。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发生了改变。

苏晚栀再抬眼望向隔壁教室时，偶尔会撞上陆叙白望过来的目光。

少年不会慌忙躲闪，只是浅浅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重新低下头，埋回密密麻麻的习题册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靠近，只有这种细碎、安静的交集，散在高三拥挤忙碌的日常缝隙之中。

画室的日子依旧枯燥。艺考迫在眉睫，素描、色彩轮番压过来，画板沉重，炭笔用得飞快。苏晚栀常常留到很晚，等晚自习快要结束，才收拾一大堆画具准备离校。

这天夜里，晚自习的铃声叮铃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学生们涌出来，喧闹声漫过走廊，又慢慢散去。艺术楼很快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头顶的白炽灯，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苏晚栀把画板、速写本、一叠画稿尽数装进帆布画袋，带子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她锁好画室的门，转身下楼。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林荫道，她看见前面一道清瘦的身影。

是陆叙白。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几本厚厚的教辅，步伐不快，正沿着海棠树的小路往外走。应该是刚刚整理完错题，留在教室多学了一会儿。

路灯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暮春夜晚的风褪去白日的温热，带着一点清浅的凉意，吹起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

苏晚栀迟疑半秒，随即加快两步，追了上去。

帆布画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陆叙白。”

她的声音穿透夜里安静的风，清亮干脆。

前面的少年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

夜色模糊了眉眼，却依旧能看清他温和的眼神。

“还没回家？”陆叙白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低。

“刚从画室出来，画到现在。”苏晚栀耸了耸肩膀，调整一下肩上沉重的画袋带子，“你也留到这么晚。”

“整理理综错题。”陆叙白目光落在她鼓鼓囊囊的画袋上，顿了顿，伸手，“很重吗，我帮你拿一段路。”

苏晚栀没有客套推脱，把画袋的一侧把手递过去。

帆布袋子瞬间分走一半重量，肩头骤然轻松。

两个人并肩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整条路上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两侧海棠树花期将近，枝头还挂着零星残花，风一吹，几片薄薄花瓣悠悠飘落在地面。

四下很静，只有两人踩过柏油路面的脚步声。

“上次那张速写，后来我看了。”陆叙白忽然开口。

苏晚栀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会不会画得不太像？我是隔着走廊远远画的。”

“很像。”陆叙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前方漆黑的树影，“你很会抓光影。”

他的夸奖平淡真诚，没有半分戏谑。

苏晚栀心头轻轻漾开一点暖意。她见过太多人看见那张速写之后，或是起哄调侃，或是露出玩味的神色，唯独陆叙白，只看见画本身。

“高三压力很大吧，艺考加上文化课两头赶。”他又问。

“习惯了，每天泡在画板前面。”苏晚栀轻轻叹气，“怕联考发挥不好，也怕文化课拖后腿。”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路灯落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干净柔和。“你呢，年级排名一直靠前，是不是就不会焦虑？”

陆叙白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也会。前路早就被安排好了，也会怕自己达不到家人期待。”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细说背后沉甸甸的规划。

苏晚栀没有追问。十七岁的少年，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压力。

他们顺着长长的校道慢慢走着，聊画室的石膏静物，聊做不完的试卷，聊南城春天转瞬即逝的海棠。没有暧昧的试探，没有小心翼翼的拉扯，只是两个同龄人，卸下一点高三紧绷的疲惫。

走出学校大门，外面街道灯火阑珊。

陆叙白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画袋交还到苏晚栀手中。

“就送到这里。”

夜晚的风拂过，吹动少女束起的高马尾。苏晚栀接过画袋，指尖无意之间，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微微一顿。

夜色掩盖住耳尖悄悄漫上来的薄红。

“谢谢你帮我。”苏晚栀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没事。”陆叙白垂眸看向她，停顿片刻，补充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两人就此道别，朝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晚栀走出去很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远去的背影。

晚风卷着残余的海棠香气扑面而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她尚且不愿深想未来，不愿去想那些遥远的、既定好的人生分岔。

她只知道，这个暮春的夜晚，并肩走过林荫道的这一段路，足够温柔，足够珍贵。

可遥远的以后，她终将明白。

有些晚风，只能陪伴你走过一小段林荫，终究不能陪你走完余生漫漫长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