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四月,是被花香泡软的季节。
暮春的风褪去了初春的微凉,裹着满城盛放的海棠,穿过实验中学的林荫道,轻飘飘撞进艺术楼的窗缝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画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炭笔摩挲画纸的沙沙轻响。
苏晚栀支着画板,手肘抵在窗沿边,指尖转着炭笔,眼神明目张胆地飘向斜对面的理科班教室。
她是高二美术集训生,为了冲刺艺考,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艺术楼,画室靠窗的这个位置,是她无意间发现的绝佳观景位。抬眼望去,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正好能看清隔壁班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那里坐着陆叙白。
是年级榜上稳居前列的理科尖子生,也是这半个春天,苏晚栀画纸里唯一的主角。
不同于旁人印象里清冷疏离的学霸,陆叙白身上的气质是温的。
夕阳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切割出温柔的光影,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垂着眼,长睫安静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里的黑色水笔不停演算着复杂的数理大题。
他做题很专注,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安静的结界,外界的喧嚣、画室的微风、窗外簌簌落下的海棠花瓣,好像都惊扰不到他半分。
苏晚栀看得有些出神,握着炭笔的手不自觉落下,纤细流畅的线条在纯白画纸上铺开,顺着记忆里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少年低头的侧颜。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学画七年,她最擅长捕捉光影与人影的温柔,可唯独画陆叙白的时候,心底会藏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雀跃与柔软。
画室里有同学低声打趣:“晚栀,又画隔壁班那个帅哥啊?你这速写本大半本都是他,再画下去,人家都要被你刻进骨子里了。”
苏晚栀没躲闪,抬眼弯了弯唇角,坦荡又明媚,丝毫没有青春期暗恋的怯懦与局促。
“好看就画了。”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烈,“春日限定风景,不画可惜。”
是真的好看。
不是惊鸿一瞥的惊艳夺目,是越看越舒服的温润干净,像四月最柔和的晚风,不张扬,却足够让人念念不忘。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骤然袭来。
画室的窗户没关严,风力卷着窗外的海棠花瓣闯进来,吹乱了桌角摊开的几张速写草稿,轻飘飘几张白纸,顺着风势,直直飘出了画室门口,落在了隔壁班的走廊上。
其中一张,正是她刚刚画好的、陆叙白的侧颜速写。
苏晚栀心里轻“糟”一声。
来不及收拾画板,她立马起身起身跑出画室,脚步轻快地追了过去。
走廊的地面光洁,散落的画纸被风吹得轻轻滑动。
而原本坐在教室里刷题的陆叙白,恰好被窗外的风声惊扰,下意识抬眼望来。
少年的目光穿过走廊,直直落在奔跑而来的少女身上。
苏晚栀穿着学校干净的白色校服,黑发随意扎成高马尾,跑动的时候发丝轻轻晃动,眉眼明亮鲜活,像盛满了一整个春天的暖阳。
她蹲下身,指尖快速捡拾着散落的画纸,指尖捏住最后那张画着他侧颜的速写时,动作微微一顿。
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和干净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语调平淡温柔,没有丝毫诧异与戏谑:“是你的画吗?吹过来了。”
苏晚栀回头。
陆叙白已经走出教室,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身姿挺拔,校服穿得规整干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纸上,安静、坦然,没有半分尴尬。
没有被撞见暗恋的窘迫,没有被偷拍画像的不悦,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和包容。
苏晚栀站起身,大大方方抬眼看向他,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坦然承认:“对,我的速写,不好意思吹到你这边了。”
她没有藏画,也没有躲闪,干脆利落地将画纸捏在手里,直视着他的眼眸:“随手画的,路过看见你,觉得光影很好看。”
陆叙白微微一怔。
他见过偷偷打量他的人,见过隐晦试探的心动,见过小心翼翼的暗恋,却第一次遇见这样坦荡热烈的喜欢。
明目张胆的注视,大大方方的承认,鲜活又真诚,像这漫天肆意盛放的海棠,热烈坦荡,从不遮掩分毫。
少年清冷的眉眼间,悄悄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很轻,却足够温柔。
“画得很好。”他轻声说。
晚风再次拂过走廊,漫天海棠簌簌坠落,落在两人的校服肩头,落在对视的眼眸里。
十七岁的暮春,风很软,花很盛,阳光很温柔。
苏晚栀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少年,心底悄然落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她想,这个春天,好像会变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柔。
只是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场盛大明媚的春日相逢,从一开始,就写好了落幕的结局。
春风会盛极一时,繁花会尽数凋零,年少相遇的温柔,终有一日,会化作满地余烬,只剩一场仓促的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