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天阴。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整个校园罩得喘不过气。没有风,空气闷闷的,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江梓博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下意识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讨厌阴天。阴天总让他想起那些周一的早晨,灰白的天空,潮湿的走廊,还有储物柜里冰冷的水。
上午的课在二教。他提前十分钟出门,绕了一条远路——避开人多的主干道,走教学楼后面那条僻静的小径。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喜欢这条路。人少,安静,不用和人打招呼。
他低头走着,数着步子。走到小径尽头,拐角处,他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书。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站姿端正。阳光没有出来,但那个人站在灰白的天空下,白得有些刺眼。江梓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个背影,他认识。那个站姿,他认识。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是那个背影转过来的一瞬间,所有的遗忘都碎裂了。
朴权训。
还是那张脸。斯文,干净,五官端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和高中一模一样的笑。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温度。他站在梧桐树下,像从三年前那个走廊里走出来的一样,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久不见,梓博。”
声音也是记忆里的样子。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平静得像在叫一个每天见面的人。
江梓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手开始抖,从指尖到手腕,一路往上。他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但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腿想往后退,但脚像被焊在地上,动不了。
朴权训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踩在梧桐叶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江梓博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堵住去路。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笑了笑,偏了偏头,“三年没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江梓博盯着他。
他的脑子在嗡嗡响。眼前这个人在说话,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又清晰,又模糊。他看见朴权训站在走廊那头。他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进眼睛。他喊“权训,帮帮我”。那个人转过身,走了。他看见自己站在校门口,浑身还湿着,声音很轻——“我们不是朋友吗?”那个人笑了笑,说“我没让你把我当朋友”。
“梓博?”
朴权训往前迈了一步。
江梓博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从他手里滑出去,书包“啪”地掉在地上,书散了一地。他没有蹲下去捡。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一片梧桐叶,滑了一下,他踉跄着稳住身体,还是没有停。
朴权训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和高中一模一样。安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怕我?”他笑了一声,“梓博,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江梓博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的眼眶猛地烫起来,鼻尖酸得发疼,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身就跑。
书包还在地上,书散了一地。他没管。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风灌进他的外套,冷得他一激灵。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到哪里。他只是跑。腿在机械地迈,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身后朴权训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不急不缓,像笃定他跑不掉。他跑得更快了。
跑到小径尽头,拐上主干道。人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学生,说笑的,打电话的,骑车经过的。嘈杂的声音涌过来,把身后的那一声“梓博”淹没了。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使劲攥着那枚银戒指,攥到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乱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教室?宿舍?他就那么走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朴权训站在走廊那头,安静地看着他。那个画面和刚才那张脸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在这里。】
【上海大学那么大。那么多学校。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一下。人很多,他站在门边,看着那些陌生面孔涌来涌去。他不敢进去。他怕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走到教学楼后面,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后背靠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小腿。头埋下去,把脸藏在膝盖里。
“不要……”
声音很小,闷在布料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要过来。”
他闭上眼。那个画面还在。怎么都关不掉。储物柜,脏水,走廊,朴权训的背影。他使劲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把那画面压下去。牙齿陷进皮肤,留下两排红印。他没松口。
【好没用。】
【过了三年了,还是这样。】
【江梓博,你怎么这么没用。】
“小白兔。”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江梓博猛地抬头。裴逸驰站在他面前。天阴,但裴逸驰穿着黑色外套,领口立着,左耳的耳钉在灰白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手里拎着江梓博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塞着那些散了一地的书,歪歪扭扭的。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江梓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也没问“为什么蹲在这”。他把书包往江梓博脚边一放。
“书掉了。”
就三个字。
江梓博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没干的水痕。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左手腕上两排牙印,红得快要渗血。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哑得发不出声。
裴逸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在江梓博旁边蹲下来。没挨着,留了半臂的距离。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谁。”
一个字。很轻。但江梓博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他的喉咙更紧了,眼眶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高中同学。”声音闷闷的,“以前……认识。”
裴逸驰没说话。打火机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
“他刚才找你?”
“嗯。”
“你跑了。”
“嗯。”
裴逸驰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低头看着江梓博,语气很平常:
“起来。”
江梓博没动。
“我说,起来。”裴逸驰的声音还是那样,又短又硬,“地上凉。”
江梓博慢慢松开膝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他踉跄了一下。裴逸驰伸手扶了他一把——只是攥住他的小臂,稳住他,然后很快松开。动作很快,像怕他尴尬。他把书包拎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递给江梓博。
“走了。”他转过身,往回走。
江梓博抱着书包站在原地。他看着裴逸驰的背影——黑色外套被风吹起来一点,领口立着,步子不紧不慢。他忽然开口:
“裴逸驰。”
那人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裴逸驰顿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走,扔下一句:
“少废话。跟上。”
江梓博抱着书包,快步跟上去。他走在裴逸驰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书包上。他没有擦。他就那么走着,跟着前面那个人。他不知道裴逸驰要带他去哪。但他跟着。这一次,他没有蹲在角落里一个人扛。
裴逸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慢到江梓博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打火机的银色外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江梓博蹲在角落,手腕上两排牙印,脸上全是泪。还有那个名字——“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裴逸驰在心里念了一遍。眼神暗了暗。
【什么高中同学,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把打火机握紧了一点。天还是阴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在脚边打着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落在灰白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江梓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发现——裴逸驰走的这条路,不是回宿舍的路。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那道背影。没有问。他只是继续跟着。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未完待续】1
写得真细腻真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