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 安静陪伴

周六下午，图书馆三楼。

江梓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最里面那排书架旁边。这个位置他上周就发现了——靠墙，背对过道，左边是窗，右边是书架，面前是一张只够坐两个人的小桌。他可以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把帽檐压低，把自己藏进书堆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他拿了一本专业书，摊开在桌上。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纸面上，暖融融的。翻页的时候，手指碰到纸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喜欢这种声音。安静，干净，没有威胁。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像排列整齐的士兵，他顺着读下去，脑子慢慢沉进去。

【没人会来。没人会注意。可以安安静静待一下午。】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旁边椅子被拉开了。

江梓博抬头。裴逸驰站在小桌旁边，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黑色休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左耳的黑色耳钉闪了一下，脖颈上的纹身从衬衫领口露出一个边角。

“你……”江梓博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裴逸驰没回答，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他掏出手机，插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到桌子下面。然后他点开一个游戏，开始打。

江梓博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地方这么偏。】

【他来干嘛。打游戏？为什么不去宿舍打。】

他想问，但没敢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注意力已经散了。书页上的字还在，但进不了脑子。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扫——裴逸驰靠在椅背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游戏的声音被耳机堵住了，一点都没漏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动一下手指，偶尔换个姿势。

江梓博慢慢收回目光。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这次他看进去了。不知道是因为裴逸驰没吵，还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坐着，他反而安心了一些。像在孤儿院的时候，弟弟妹妹们在旁边玩，他在桌边写作业。那种有人在旁边的感觉，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四十分钟过去。

管理员推着书车从过道经过，停在他们的桌子旁边。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看了看江梓博面前摊开的书，又看了看裴逸驰手里的手机，皱了皱眉。

“同学，”她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很硬，“图书馆不能打游戏。”

裴逸驰抬起头。

他慢慢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管理员一眼。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情绪，但配上他左耳的黑色耳钉和脖颈上露出一截的纹身，有种说不出的冷。

“他看书，”裴逸驰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梓博，“老子戴耳机，碍着谁了？”

管理员张了张嘴。她看了看江梓博——那个低着头的、安安静静的男生，又看了看裴逸驰——那个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淡的、明显不好惹的高个子。她抿了抿嘴，推着书车走了。

江梓博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他在护我。】

【明明是他自己在打游戏。但他把我说在前面。】

他假装翻书，手指捏着页角，捏了很久。那页纸被他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卷角，他赶紧用指甲抚平，来回刮了两下。

裴逸驰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梓博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人半阖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懒洋洋的。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些，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江梓博收回目光。

他翻到下一章，开始做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一行一行，工工整整。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裴逸驰的余光扫过去，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打游戏。

【小白兔看书的样子，还挺乖的。】

他没多想。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游戏人物跑过一片草地。

又过了半小时。江梓博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下时间，快五点了。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回来的时候，裴逸驰还坐在那里，手机已经收起来了，耳机绕成一团放在桌上。他正翻着江梓博刚才做笔记的那张纸。

江梓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

“字不错。”裴逸驰说，把纸放回去。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椅子往后一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走了。”

江梓博愣了一下：“去哪？”

“吃饭。”裴逸驰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江梓博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中午吃多少”，但裴逸驰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他赶紧把书包背上，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图书馆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梓博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那个靠窗的角落，那张小桌。今天下午，那里坐了他和裴逸驰。一个看书，一个打游戏。管理员来赶人，裴逸驰挡在前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吵，没有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江梓博在心里问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裴逸驰会坐在我旁边了。】

他想起第一天在宿舍，裴逸驰掐灭烟说“窗户开着，烟味一会儿就散”。想起军训那天，裴逸驰挡在他面前，攥着那个男生的手腕。想起那个晚上，裴逸驰替他签了保证书。想起那个吻。想起早上，裴逸驰叫他“小白兔”。

他不知道。他说不清。可能是某一个他根本没注意到的瞬间，裴逸驰就开始对他好了。像下雨一样，你不知道第一滴雨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但等你发现的时候，地面已经湿了。

“磨蹭什么。”裴逸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快点。”

江梓博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去。他走在裴逸驰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白色T恤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腰的一小片纹身。江梓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可能是新的开始吧。】

他想着，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跟上了前面那个人。两人走出图书馆大门，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暖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走。

江梓博的影子偶尔会碰到裴逸驰的鞋跟。他没有躲。裴逸驰也没回头。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