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8050的窗帘缝里刚漏进第一缕光。
江梓博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昨晚的那个吻。嘴唇上的触感,薄荷味,还有裴逸驰按在他腰上的手。他猛地闭眼,又睁开,再闭上。反复三次,那个画面还在。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动作慢得像拆炸弹。先坐起来,屏住呼吸,听对面床的动静——裴逸驰还在睡,呼吸平稳,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掉在地上。江梓博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不想看见裴逸驰的背,那些纹身,锁骨,还有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但余光还是扫到了。
裴逸驰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锋利,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干净得像刀刻的。没有醒着时的冷厉,也没有嘴硬时的凶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幅画。
江梓博的呼吸停了一拍。
【睡美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差点被自己呛到。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赤脚踩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拿起洗漱袋,溜出宿舍。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靠着走廊的墙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跳太快了,快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把手按在胸口,等它慢慢平复。
【昨天的事……他可能不记得了。】
【他只是一时兴起。说不定早上起来就忘了。】
【对。忘了最好。】
他往水房走,步子很轻,旧拖鞋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廊里没什么人,灯管嗡嗡地亮着,发出冷白色的光。他走进水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脑子里又蹦出那个画面。裴逸驰靠近时的眼神,嘴唇压上来时的温度,手探进睡衣时的触感。他猛地漱了一口水,吐出来,又漱了一口。
【江梓博你清醒一点。他才19。你是哥哥。你21了。】
【你要让着他。不能多想。】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眼眶有点红,嘴唇也被自己咬得有点肿。他把毛巾盖在脸上,深呼吸了三次。
“正常一点。”他对着镜子小声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裴逸驰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被子滑到腰间,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一大片纹身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从右肩到左腰,黑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蜿蜒,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江梓博在门口站住了。手里攥着洗漱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站门口干嘛。”裴逸驰没抬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进来。”
江梓博硬着头皮走进去,把洗漱袋放在桌上。他低着头,绕到自己的床边,叠被子。动作很快,叠得乱七八糟,被角一高一低。他假装很忙,假装没注意到对面那道视线。
裴逸驰放下手机,看了他一会儿。
“江梓博。”
三个字。江梓博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想起昨晚,想起那个吻,想起裴逸驰的手,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低着头,没转身。
“嗯。”
裴逸驰皱了皱眉。他把手机扔在枕边,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江梓博旁边。他比江梓博高了十公分,站在他身边,影子几乎把人整个罩住。
“你这名字,”裴逸驰说,“太长了。”
江梓博愣了一下。他转过身,抬头看裴逸驰。对方正低着头看他,表情懒洋洋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吻、那个抚摸、那个被他替签了的保证书,都是梦。
“啊?”江梓博没反应过来。
“江、梓、博。”裴逸驰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像在拆零件,“三个字,麻烦。老子叫不惯。”
“……那你想叫什么。”
裴逸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眼睛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最后停在耳朵上。江梓博的耳朵又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耳尖,薄薄的皮肤透着粉色。裴逸驰嘴角动了一下。
“小白兔。”
江梓博的脑子卡了一秒。
“……什么?”
“小白兔。”裴逸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又白又软,动不动就红眼睛。合适。”
江梓博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比昨晚那个吻还烫。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架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叫我……”
裴逸驰挑眉。
“不可以。”他说,语气很硬,像在宣布什么规矩,“以后只有我能叫。别人叫,我弄他。”
江梓博看着他。裴逸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很认真。不容反驳的认真。
【只有他能叫。】
【别人叫就弄他。】
江梓博的喉咙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旧拖鞋的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
“都怪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抱怨的意味,“江梓博,你那么上头干什么。现在好了吧。满意了吧。都叫小白兔了。”
他小声嘟囔着,以为裴逸驰听不见。
裴逸驰听见了。
他没笑。只是靠在桌边,看着那个低着头、红着耳朵、在嘴里碎碎念的人。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梓博的头发上、肩膀上、攥紧的手指上。
【小白兔。】
裴逸驰在心里又叫了一遍。觉得比江梓博三个字顺口多了。
“行了,”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收拾收拾,上课。”
江梓博小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书包。他的动作还是有点急,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裴逸驰——那人还靠在桌边,没动。
“你……不去吗?”
“去。”裴逸驰把打火机塞进口袋,拎起书包跟上去。经过江梓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走快点,小白兔。”
江梓博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宿舍。裴逸驰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铺了一地金色。江梓博走在光里,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裴逸驰走在后面,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手指在口袋里转着打火机。
江梓博的心里乱成一团。
【天啊。】
【他叫了。】
【他真的叫了。】
【什么小白兔啊。你江梓博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叫过。你哪里像兔子了。哪里都不像。】
【但是……】
他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裴逸驰正低头看手机,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左耳的黑色耳钉闪了一下。他长得真的好看。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江梓博收回目光,咬住下唇。
【但是他叫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把这句话藏在心底,压得很紧,像把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心里的那个暗柜。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小白兔。”裴逸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走那么快干嘛,等我。”
江梓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放慢了一点。就一点。
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