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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书 · 第二个弟弟

柜记

8050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在走廊地面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裴逸驰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流过锁骨,没入T恤领口。他光着脚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银色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烟——刚洗完澡,薄荷烟的味道会被水汽冲散,浪费。

他拉开椅子坐下,后背靠着椅背,长腿伸直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翻了两下,什么也没看进去。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床上——江梓博不在。去洗澡了。

裴逸驰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出神。

前几天的事还压在他心里。

军训那天那个男的,他后来让人查了,隔壁班的,叫周海,没什么背景,就是嘴贱手欠。他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以后应该不敢再来。但他不放心。江梓博这个人,太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被人捏了也不出声,被人踩了也不喊疼。你替他出头一次,他记在心里,但他自己永远不会主动求助。

【下次呢?下次老子不在旁边呢?】

裴逸驰皱了皱眉。他想起江梓博做噩梦那晚,缩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偷偷哭,把脸埋进枕头里,以为没人知道。想起他抱着自己手臂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不松手。想起他说“谢谢你”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烦死了。】

他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写。字迹很大,歪歪扭扭,用力过猛,笔尖把纸面划出了浅浅的凹痕。他写完,看了两遍,又划掉一个字,在旁边补了一个。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扔,纸推到对面那张床的枕头上。

门开了。

江梓博抱着洗漱袋进来,头发半湿,穿着那件洗了八百遍的旧睡衣。睡衣是浅灰色的,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看见裴逸驰坐在桌前,脚步顿了一下。

“洗完了?”裴逸驰头也没回,问了一句。

“嗯。”江梓博轻声应了,走到自己床边,准备坐下。然后他看见了枕头上的那张纸。

他拿起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大,很用力,像刻进去的:

保证书

从今天起,裴逸驰做江梓博的第二个弟弟。谁欺负江梓博,裴逸驰弄死他。说到做到。

签字:

后面留了两个空位。一个写着“裴逸驰”,已经签好了,歪歪扭扭三个字,最后一笔差点划破纸。另一个空着,等他签。

江梓博捏着那张纸,手指在纸缘上捏出了褶。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保证书”看到“说到做到”,从“裴逸驰”看到那个空着的签字位。他的喉咙开始发紧,眼眶开始发烫。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想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第二个弟弟。

他想起孤儿院。那些小孩叫他“哥哥”,他叫院长“院长”。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家人,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我保护你”。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第二个弟弟。】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一滴眼泪掉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把“保证”两个字晕得有点模糊。他飞快地伸手擦掉,但已经晚了。裴逸驰听见了他吸鼻子的声音。

“哭什么。”裴逸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凶巴巴的。

“没哭。”江梓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裴逸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了一下。他走到江梓博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江梓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刚擦过的水痕。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像怕被抢走。

裴逸驰看着他。

【小白兔哭也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逸驰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江梓博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廉价的那种,超市货架最底层,但他闻着觉得挺好闻。

江梓博看见裴逸驰靠近,整个人僵住了。

【他为什么靠这么近?】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刚才说错话了?还是哭被他嫌烦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道歉。话还没出口,裴逸驰的嘴唇就压了上来。

很轻。但很确切。

江梓博的脑子“轰”地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手里的纸还攥着,指尖捏得发白。裴逸驰的嘴唇有点凉,带着薄荷味,很淡,像刚洗过澡的水汽里混了一缕烟。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裴逸驰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手从江梓博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了他的腰。江梓博的腰很细,皮肤光滑,但有一道浅浅的疤,在左侧,摸起来像一条细线。裴逸驰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指腹贴着腰侧,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江梓博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裴逸驰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腰上。裴逸驰的腰很硬,肌肉紧实,皮肤滚烫。江梓博的手被他按着,贴在腰侧,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的温度和纹身的凸起。

“裴逸驰——”江梓博的声音在抖。

裴逸驰看着他。那双狭长的单眼皮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江梓博,看他红透的耳朵,看他湿润的眼睛,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江梓博终于推开了他。

用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床架上,退无可退。他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快得让他头晕。

“明天……明天还有课。”他的声音很轻,很慌,像在找借口,“早点……早点休息。”

他转身,几乎是逃到床上的。鞋子都没脱,直接缩进被子里,面朝墙壁。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裹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钻进洞里。

裴逸驰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按着江梓博手腕的姿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放下来。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

宿舍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江梓博的心跳声——太快了,隔着两张床的距离都能听见。也能听见裴逸驰的呼吸声——平稳的,深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梓博在被子里蜷着,脸烫得像烧起来一样。

【江梓博你清醒一点。】

【他才19岁。你21了。你是哥哥。】

【你在干什么。】

【他叫你签保证书,是拿你当弟弟。你——】

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嘴唇上还有裴逸驰的温度,很淡,但一直在。腰上还有他手指的触感,凉的,又烫的。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现在还在发麻。他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

【明天。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别想太多。别多想。】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嘴唇上的薄荷味,一直到半夜都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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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逸驰坐在床边,没躺下。

他听着江梓博的呼吸慢慢变匀、变浅、变沉,直到确定那个人真的睡着了,他才动了动。他伸手拿起枕边那张保证书——刚才江梓博慌慌张张跑开的时候,纸掉在了地上。裴逸驰捡起来,展开。纸面上有一个泪痕,很小,把“保证”两个字晕开了一点点。签名那里还是空的。

裴逸驰看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笔,在江梓博的签名位旁边,自己写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的,和他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江梓博。

他替他签了。

裴逸驰把纸折好,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把打火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闭上眼睛,手搭在枕边,指腹摩挲着打火机的银色外壳。

【明天他要是敢躲老子,老子就……】

他没想完。

就什么?他也不知道。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响。九月的夜晚开始变凉了。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