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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 · 烈日下的保护

柜记

九月的操场,太阳毒得像要把地面烤裂。

军训第三天,所有人被拉到操场上站军姿。迷彩服不透气,汗水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睁不开。江梓博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边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的迷彩服是统一发的,但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一号,裤腿卷了两圈,腰带勒到最紧还是松。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教官在前面喊口令,声音洪亮。他跟着做动作,转身、踏步、立正。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认真的有些笨拙——别人早就停了,他还在做,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

江梓博低下头,耳根烧起来。

【别看我。别注意我。】

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向树荫。他慢了一步,等他走过去的时候,树荫下已经没有位置了。他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看那片阴凉,没往里挤。有人坐在花坛边,有人靠着墙根,有人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他走到操场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点。

他想起高中军训。那会儿也是九月,也是这么热。他站在队伍里,旁边的位置空着——没人愿意挨着他。教官问怎么回事,全班没一个人说话。后来教官把他调到最后一排,一个人站。那时候他晒得头晕眼花,也没人给他递一瓶水。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江梓博抬头。裴逸驰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没盖盖子,瓶壁上凝着水珠。他穿着迷彩服,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不像军训服,像什么高定时装。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和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帽子被他拿在手里扇风,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反而更衬得五官锋利。

他把水递过来。

“喝。”

江梓博愣了一下:“……不用,我不渴。”

“你嘴都干得起皮了还不渴?”裴逸驰把瓶子往前一递,几乎怼到他脸上,“拿着。别废话。”

江梓博接过来,小声说了谢谢,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他喝完,把瓶盖拧紧,想还回去。

“你留着。”裴逸驰已经转身走了,挥了挥手,头也不回。

江梓博握着那瓶水,瓶身上还有裴逸驰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他膝盖上。

【……为什么对我好。】

他想不通。

下午的训练更狠。站军姿、走方队、踢正步。江梓博的脚后跟磨破了,但他没说。他咬着牙跟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把鞋脱了,袜子后跟有一块暗红色的印。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吸了口凉气。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江梓博猛地抬头。面前站着三四个男生,领头那个他见过——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但脸记得。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这个人就多看了他好几眼,当时他没在意。

“叫什么来着……江……江什么?”那人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想,“哦对,江梓博。听说你二十一了?怎么这么大才上大一啊?留过级?还是……”

他顿了一下,笑了。

“还是脑子不好使?”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江梓博的手指攥紧了台阶边缘。水泥地粗糙,硌得他指腹生疼。他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回嘴,不能反抗,不能做任何引起对方注意的事。沉默,沉默就好。等他们说够了,就会走的。高中三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说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踢了踢江梓博的脚,“问你话呢。哑巴?”

江梓博往后缩了缩。

“装什么可怜啊。”那人弯下腰,凑近他,“我听说你住8050?跟裴逸驰一个宿舍?你怎么混进去的?嗯?”

他伸手推了江梓博的肩膀一把。

江梓博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台阶上,疼得闷哼了一声。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那人又伸手——但手没碰到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空气突然安静了。

裴逸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比那个男生高了大半个头,影子完全罩下来。他攥着那人的手腕,指节发白,力道大得那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你他妈找死?”

裴逸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狭长,此刻微微眯着,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阴鸷、暴戾、压得人喘不过气。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脖颈上的纹身从领口露出一截,像一道黑色的警告。

那个男生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开始抖,腿也在抖,“我就是跟他说说话……开个玩笑……”

“开玩笑?”裴逸驰手上加力,那人疼得“嘶”了一声,“你碰他一下试试?”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那人拼命摇头,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旁边几个人早就退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没有一个敢上前。操场上的目光全聚了过来,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教官在远处,还没注意到这边。

江梓博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一切。

他的脑子是空的。一片空白。

【……他在护我。】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第一次有人替他说话。

第一次有人挡在他身前。

高中三年,他被打、被推、被骂、被孤立,没有一个人站住来。老师说他“多反省自己”,同学假装没看见,朴权训站在走廊那头冷眼旁观。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承受,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可现在有人挡在他面前。

因为太过震惊,江梓博甚至忘了害怕。直到他看见裴逸驰的手越攥越紧,那个男生的脸越来越白,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说“快去叫教官”,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行。会出事的。】

【裴逸驰会被记过。会被处分。会——】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站起来,冲上去,两只手抱住裴逸驰的手臂。

“裴逸驰!”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但抱得很紧,用了全身的力气。裴逸驰的手臂硬得像铁,肌肉绷紧,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皮肤下翻涌,像随时要冲出去。江梓博更用力地抱住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手臂上。

“别……别打了。”他的声音很小,又很急,“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

裴逸驰低下头看他。

那双暴戾的眼睛对上他慌张的、湿漉漉的棕黑色瞳孔。江梓博的脸晒得红红的,额角还有汗,鼻尖也是红的。他抱着裴逸驰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就是不松手。

裴逸驰没动。

他看了江梓博两秒。然后手指慢慢松开。那个男生立刻抽回手,连滚带爬地跑了。旁边的人也散了,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教官终于赶了过来,吹着哨子问怎么回事。裴逸驰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没事。”他说,“闹着玩。”

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梓博,没追问,吹哨集合了。

江梓博还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那个男生,是害怕裴逸驰出事。刚才抱住他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因为我被处分。

他慢慢放下手。

裴逸驰已经走出去了几步。江梓博看着他的背影——迷彩服在他身上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腰那一小片纹身。江梓博忽然开口:

“你去哪?”

裴逸驰停了一下。

“抽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银色的光在阳光下跳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信号。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大,没有回头。

江梓博站在原地看着他。

打火机在裴逸驰手里又转了一圈,啪嗒一声合上。江梓博听见那声响,忽然想起刚才——刚才裴逸驰挡在他面前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从多远的地方跑过来的?他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附近?

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了出来。

裴逸驰的背影快消失在操场拐角了。

江梓博张开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谢谢你。”

他不知道裴逸驰有没有听见。因为那个人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只是手里的打火机在拐角处的阳光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消失在墙后。

江梓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教官的哨声又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抱住裴逸驰手臂时的触感,硬邦邦的,滚烫的。他把手握起来,像要留住什么。

他转身往队伍跑去。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拐角。没有人。他重新迈开步子,这次跑得比之前快了一点,鞋后跟磨破的地方还是很疼,但他没在意。

【谢谢你,裴逸驰。】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操场上尘土飞扬。他跑进队伍里,站回最后一排的边角。教官在前面喊口令,他跟着做动作。这次,他的背没有弯得那么低。

【未完待续】3

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