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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盘 · 走廊失控

柜记

裴逸驰带他走的那条路,通向学校最旧的那栋教学楼。

三教。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剥落,窗户还是木框的,走廊灯坏了一半,没人修。平时几乎没人来,课都排在新楼。裴逸驰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侧身让江梓博进去。

“这儿没人。”

他说完就往里走。江梓博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光线很暗,窗外的阴天把一切都染成灰白色。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一起一伏,手心全是冷汗。书包带被他攥得变了形。

裴逸驰在三楼拐角停下来。那里有一排旧储物柜,铁皮的,蓝灰色,漆面剥落,柜门歪歪斜斜。江梓博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储物柜。蓝灰色。一排一排,在昏暗的走廊里。和他高中那排一模一样。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些柜门在他眼前晃,变成高中走廊尽头左起第三个,变成那道凹痕,变成从里面涌出来的脏水。

“不……”

他往后退了一步。裴逸驰回头看他。

“怎么了?”

江梓博没回答。他盯着那排储物柜,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随时会碎掉。他忽然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跑得很快,踉踉跄跄的,撞翻了墙角的旧拖把,也没停。

“江梓博!”

裴逸驰喊了一声。江梓博没回头。他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消防门,通向一个废弃的楼梯间。他一头扎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逸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排旧储物柜。蓝灰色的,铁皮的,和任何一个学校的老柜子没什么区别。他皱了皱眉,迈步走过去。

楼梯间很暗。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灰光。空气里是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江梓博蹲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头。他在哭。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裴逸驰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过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他轻轻合上门,走过去。步子很慢,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他在江梓博面前蹲下来。没有挨着他,留了半臂的距离。

江梓博没有抬头。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不要……”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的,“不要过来……”

裴逸驰没动。他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江梓博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额角。他的左手腕上,上午那两排牙印还在,红得发紫,边缘泛着青。他的旧外套蹭满了灰,肩膀单薄得撑不起衣料。

裴逸驰把外套脱了。黑色的,宽大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没问“你怎么了”。也没问“哭什么”。他把外套轻轻披在江梓博肩上,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动物盖被子。

江梓博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谁欺负你了?”裴逸驰开口。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告诉老子。”

江梓博没有回答。他只是摇头,埋在膝盖里的头一下一下地晃。眼泪从脸侧滑下来,滴在裴逸驰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声音太碎,听不清。裴逸驰凑近了一点,才隐约听见几个字:

“……不是朋友……他说不是朋友……”

裴逸驰的眉头皱紧了。

【高中同学。储物柜。不是朋友。】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在高中欺负他。有人看着他被欺负。那个人是他以为的朋友。裴逸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嘎吱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发作。他把那股火压下去,压得很深。

“行了。”他说,语气还是硬的,但声音放轻了一些,“哭够了就起来。”

江梓博没动。

“老子数三个数。”裴逸驰盯着他,“一。”

江梓博的肩膀抽了一下。

“二。”

他慢慢抬起头。一张脸全是泪,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他透过泪蒙蒙的视线看着裴逸驰——蹲在他面前,黑色T恤,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因为冷。他把外套给了自己。江梓博的喉咙猛地一紧,眼泪又掉下来。

“对……对不起……”他抽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又……我又这样……”

“闭嘴。”裴逸驰打断他,“谁让你道歉了。”

江梓博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裴逸驰蹲在那里,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过了很久。

“能站起来吗。”

江梓博试着撑了一下墙。腿是软的,使不上力。他晃了一下,裴逸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次没有立刻松开。他攥着江梓博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江梓博站住了,但头还是低着,肩膀还在抖。裴逸驰的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他伸手拽住,重新给江梓博拉上去,动作有点粗暴,但拉得很仔细,把领口也翻好了。

“外套穿着。”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别着凉。”

江梓博攥着外套的边缘,指腹摩挲着衣料——粗糙的,厚实的,带着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心跳慢慢稳下来,呼吸也平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裴逸驰。那人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楼梯间很冷,阴天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打了个哈欠,若无其事。

“……你不冷吗。”江梓博的声音很哑。

“不冷。”裴逸驰把手插进口袋,“老子抗冻。”

江梓博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点,那点烟味和薄荷味把他包起来,像一道薄薄的墙。

裴逸驰偏了偏头,示意那扇门:“走不走。”

江梓博点了点头。他跟上去,步子还是有点虚,但比刚才稳了。两人走出楼梯间,走廊里的那排旧储物柜还在。江梓博的脚步顿了一下。裴逸驰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只是步子放慢了一些。江梓博看着他的背影——黑色T恤贴着背,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停。

走出三教大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风小了一些。江梓博站在门口,把裴逸驰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外套很长,盖过他的大腿。他看起来更小了,像被裹进一个黑色的茧里。裴逸驰站在旁边,掏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点烟。

“那个高中同学,”他说,眼睛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叫什么。”

江梓博沉默了很久。

“……朴权训。”

裴逸驰把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说话。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迈步往前走。

“走了。”

江梓博跟上去。他走在裴逸驰身后,把那件黑色外套裹得紧紧的。外套里的温度还在,从布料渗进皮肤,把那些冰凉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

【他不问了。】

【他没骂我。】

【他把外套给我了。】

江梓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有点紧。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背影。裴逸驰走在阴天的灰白光线里,黑色T恤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后腰的一小片纹身。江梓博看着那片纹身,忽然觉得,阴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加快了一点步子,跟得更近了。裴逸驰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往后一摆,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还在。

江梓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空空的,没拿打火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但他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让自己离那只手更近了一点。就一点。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去,吹落几片黄叶,在两人脚边打了几个旋。天还是阴的。但江梓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