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

消息传来时，皇上正在批折子。他手一顿，朱笔在折子上洇出一团红。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感慨了一句“愚蠢。”

　　可他不觉得这是齐妃自己想出来的主意，齐妃有多蠢，他比谁都明白。

　　她连害人都害不利索，又怎会想到用竹夹桃这样阴毒的法子？背后必定有人挑拨，而最可能的人——

　　皇上闭上眼，手指按着眉心，脑海中浮现出宜修那张端庄温婉的脸。

　　齐妃一死，三阿哥便没了生母，后宫中能抚养三阿哥的嫔妃不多，而齐妃出事后的第一受益人，便是最适合抚养三阿哥的皇后。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皇上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其实很纠结，三阿哥年幼丧母，自然需要一位嫔妃接手抚养。

　　宜修平日对三阿哥确实照顾有加，这一点他看在眼里。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犹豫，他看得出宜修的野心，也看得出她对自己还未消散的恨意。

　　当年弘晖夭折，她虽从未明言，可那之后她眼底便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若将三阿哥交给她抚养，日后三阿哥登基，宜修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他不敢赌。

　　更何况，齐妃这件事，未必没有皇后的手笔。

　　他决意先不急着给三阿哥找养母，而是等着宜修来求自己。

　　他太了解宜修了，她若想要三阿哥的抚养权，一定会来开口，到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她，断了她的念想。

　　果然，没过多久，满宫便传出了皇后要抚养三阿哥的风声。

　　皇上听到后，立刻下令镇压，不许宫人再议论此事。他等着宜修来求他，等了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

　　可宜修始终没有来。

　　倒是三阿哥，因为除了齐妃之外，只对宜修比较熟悉，常常闹着要去坤宁宫见皇额娘。

　　皇上起初还让人拦着，后来实在拗不过，便由着他去了。

　　这日午后，皇上批完折子，鬼使神差地摆驾坤宁宫。

　　他走进院中，便看见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宜修温软的声音。

　　“弘时，这一笔要再稳些，横平竖直，不可浮躁。”

　　“皇额娘，弘时手酸了……”三阿哥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

　　“那便歇一歇，再写。”宜修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今日这十个字，少一个都不行。”

　　皇上站在门口，看着宜修坐在书案旁，一手扶着三阿哥的手腕，一手点着宣纸上的字，神情专注而温柔。

　　三阿哥仰着小脸看她，眼中满是孺慕与依赖，这幅画面太过温馨，竟让他一时不忍打破。

　　他轻咳一声，走了进去“在教弘时写字呢？”

　　宜修抬起头，似乎才注意到他来了。她起身行礼，随即莞尔一笑

　　“皇上来了，三阿哥的字还需要多练练，臣妾便多教了他几个。”

　　皇上挑眉，走到书案前看了看，宣纸上稚嫩的笔迹虽还生涩，却已有了几分端正的模样。

　　他点点头“能有皇后这么精通书法的大师教导，是弘时的福分。”

　　说罢，他低头对三阿哥道“弘时，好好写，别辜负了你皇额娘的教导。”

　　三阿哥小脸认真地点头，仰头看着宜修

　　“弘时定然不会辜负皇额娘的教导。”

　　皇上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拉起宜修的手，走到了正殿里。

　　宜修随着他走，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皇上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跟臣妾说吗？”

　　皇上在榻上坐下，深深地看着她。他目光沉沉，带着试探，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宜修对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直言道“是关于三阿哥抚养权的事，是吗？”

　　皇上点头，语气放缓，却藏着试探

　　“你想要抚养三阿哥吗？如果朕把他记在你名下，如何？”

　　宜修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臣妾确实是想抚养三阿哥”她声音微哑

　　“毕竟齐妃生前与臣妾的关系还算不错，三阿哥年少丧母，臣妾也实在不忍心看他无人照拂。”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皇上，眼里闪烁着泪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是，臣妾不想三阿哥的玉蝶记在臣妾名下。”

　　皇上怔住：“为何？”

　　宜修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衣襟上，也砸在皇上的心上。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楚“因为臣妾的名下，只想有弘晖一人。”

　　弘晖。

　　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皇上心上。

　　他看着宜修落泪的模样，心中猛地一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宜修这样了，这些年来，她永远是端庄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皇后，连笑容都像量好了尺寸。

　　她很少对他露出柔软，更遑论在他面前落泪。

　　可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为自己唯一的孩子守住最后一点位置。

　　美人落泪的场景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她名下只想有弘晖一人——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防备与算计。

　　他心疼不已。

　　那些关于齐妃之死的疑云，那些关于皇后野心的揣测，那些他反复权衡的利弊，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伸出手，将宜修揽进怀里，声音低哑而温柔

　　“好，朕答应你，不记就不记。”

　　宜修靠在他怀中，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还在哭泣。

　　皇上抬头，朝一旁的苏培盛道“传朕旨意，三阿哥弘时交由皇后抚养。”

　　苏培盛得令，立刻躬身退下通传。

　　皇上压着身体的不适，揽着宜修细细安抚。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柔

　　“别哭了，往后弘时便是你的孩子，你好好教导他，朕也放心。”

　　宜修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臣妾多谢皇上。”

　　可皇上全然没有注意到——

　　宜修垂下的眼眸里，是无尽的冰冷。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痛楚是真的，可她的算计，也是真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