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友

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宜北中学的混世大魔王要跟篮球社队长单挑，这在开学第二周就是个大新闻。

谢逸舟坐在看台上最偏的位置，单肩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他周围挤满了人，但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球场中央。

李浩宇把球往地上一拍，弹力很大，声音清脆。

"规则你定。"他说。

"十分。"顾晨阳站在三分线外，面无表情，"先到十分算赢。"

"行。"

裁判是林清源，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把球高高抛起。

两个人同时起跳。

顾晨阳先碰到球，拨给了自己，落地之后立刻运球推进。他的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假动作，一个变向就过掉了李浩宇，上篮得分。

二比零。

"可以啊。"李浩宇咬了咬牙，捡回球，"没退步。"

轮到李浩宇进攻。他运球的风格和顾晨阳完全不同——花哨，张扬，背后运球，胯下运球，恨不得把所有动作都做一遍。但顾晨阳就站在他面前，双手张开，脚步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李浩宇连续变向，突然加速突破。顾晨阳侧身跟上，在他上篮的那一刻，一只手盖了下来。

"啪。"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出去。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盖帽了！""顾晨阳可以啊！"

李浩宇落地，回头看了顾晨阳一眼。顾晨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你还是老样子"的了然。

"再来。"李浩宇捡起球。

接下来的比赛完全是一边倒。

顾晨阳的球风像他的人一样，冷静、精准、没有废话。他不花哨，不勉强，每一次投篮都是最合理的选择。李浩宇很强，身体素质好，冲劲足，但他太想赢了，每一球都想证明什么，反而露出了破绽。

八比二。

李浩宇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进攻。

这一次他没花里胡哨。他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里突，肩膀顶开顾晨阳的防守，起跳，出手——

顾晨阳又一次跟上了他。

但这一球，李浩宇是故意往他身上撞的。裁判吹了哨。

"防守犯规，加罚一球。"

李浩宇站上罚球线。如果这球进了，八比三，还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滚出来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顾晨阳拿到篮板球，运到三分线外，起跳，出手。

空心入网。

十比二。

比赛结束。

操场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和叫声。林清源冲上去抱住顾晨阳，被他一脸嫌弃地推开了。

李浩宇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顾晨阳走过去，把球放在他脚边。

"你进步了。"顾晨阳说。

李浩宇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在教室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你也没变。"他说，"还是这么烦。"

顾晨阳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以前吵架的事……"顾晨阳顿了顿，"算了。"

"早就算了。"李浩宇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那时候也不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个球打完，该解开的结也就解开了。

林清源在旁边激动得跳起来："队长！我们现在有四个人了！不对，还差一个——"

"差谁？"李浩宇问。

"周扬哥！"林清源说，"学生会会长，以前也是篮球社的！还有他旁边那个徐安博，我拉了他三天了，他还在犹豫！"

"走。"李浩宇把球衣往肩上一搭，"我跟你去拉人。"

"你？"林清源瞪大眼，"你去？"

"怎么，我不要面子的？"李浩宇拍了他一巴掌，"我去比你管用。"

三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谢逸舟从看台上站起来。

他把那瓶没开的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刚才顾晨阳盖帽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他的手腕外翻角度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谢逸舟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清源没在教室。

徐安博背着书包，被林清源一路拽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

"你放开我，我真的不行。"徐安博挣扎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相机，"我就是个拍照的，我不会打球。"

"你以前不是打过吗？"林清源不死心。

"那是初中了！早就忘了！"

办公室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生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笑容温和，像冬天的太阳。

"又来拉人？"他说，"林清源，你这个星期来我这儿第四回了。"

"周扬哥！"林清源眼睛一亮，"你就加入我们吧！就差你了！"

周扬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快哭出来的徐安博，又看了一眼林清源。

"我高二了，学生会的事够多了。"他说，"篮球社……我之前不是退了吗。"

"那是因为之前人不够你才退的！"林清源急了，"现在不一样了！顾晨阳你认识吧？李浩宇你也认识！我们现在有四个人了！"

周扬的笑容淡了一点。他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再想想。"他说。

林清源耷拉着脑袋，拉着徐安博走了。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徐安博终于把手抽出来。

"你看，人家也不答应。"他说，"你别白费力气了。"

"周扬哥会答应的。"林清源倔强地说，"他以前最喜欢篮球了。"

徐安博叹了口气，举起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夕阳照在操场上，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他小声说，"我也不是不想去。就是怕打不好，拖后腿。"

林清源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我还没想好。"徐安博赶紧把相机举到眼前，"再让我想想。"

——

谢逸舟是在放学路上听到这件事的。

陈颂背着书包走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听说今天李浩宇跟顾晨阳单挑了，十比二，顾晨阳赢的。然后他们俩和好了！你知道吗，他们以前是发小！"

"嗯。"

"还有，林清源今天去拉周扬了，周扬没答应。他那个同桌徐安博，好像有点动摇了。"

"嗯。"

"你说谢逸舟，"陈颂忽然压低声音，"你会不会打篮球？"

谢逸舟看了他一眼。

"我就随便问问。"陈颂缩了缩脖子，"你要是会打的话，顾晨阳肯定巴不得你加入。"

"不会。"谢逸舟说。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五年前社区篮球场上那个小孩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谢逸舟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无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