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

孤儿院比太宰治想象中还要破旧。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木门。墙上的灰泥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褐色的砖块。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寒冷中一明一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孩子们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混杂着笑声和争吵声。

中也带他穿过走廊，轻车熟路地避开几个看守模样的女人，拐进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中也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拍了拍上面的灰，“那些人一般不会来这里。你先待着，我去弄点吃的。”

他说完就钻了出去，留下太宰治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太宰治环顾四周。这间房间很小，像是一间废弃的储藏室。角落里有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一条灰色毛毯，毯子上有几个补丁。墙上挂着一幅模糊不清的画像，画中的人已经看不出五官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块被擦拭干净的黑板，连粉笔灰都没有留下。只有“中原中也”这个名字清晰地写在那里，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孩产生这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回家——他连“家”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本能地觉得中也身上有那种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中也端着一个缺口的小铁碗进来，碗里装着半碗稀汤，里面漂着几片褐色的菜叶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太宰治面前，然后在旁边坐下。

“厨房的大婶今天心情好，多给了些。”他说着，眼睛却没看太宰治，“快吃。”

太宰治拿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黑面包蘸着汤慢慢啃。胃里的饥饿感比汤的难喝更真实。

中也坐在旁边，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他吃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从别的城市来的吧？你说话的口音有点怪。”

太宰治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记得。”中也模仿他的语气，撇了撇嘴，“你只会说这三个字吗？”

“好像是这样。”

中也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靠在墙上：“算了，总比一个屁都放不出来的闷葫芦好。至少你还算有礼貌。”

他侧过头，上下打量太宰治：“你多大了？看起来跟我差不多。”

“八岁。”太宰治说，然后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自己八岁？这个数字像是自动从他的嘴里蹦出来的，带着理所当然的确定感。但当他试图去回忆关于八岁的任何事情时，脑海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我也八岁。”中也得意地挺了挺胸，“不过我下个月就九岁了。12月14号。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这还差不多。”中也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太宰治面前停下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孤儿院的院长是个老女人，人还不错，但她不会白养一个人的。你也得干活。”

太宰治抬头看着他：“我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中也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会写字吗？”

太宰治想了一下：“也许会。”

“也许？”中也露出了那副“你又在说傻话”的表情，“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试试。”

他找来一根木棍，又在地上撒了一层细沙，然后把木棍递给太宰治：“写你自己的名字。”

太宰治接过木棍，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沙地上划动起来。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流畅地写出了“太宰治”三个字——那是他熟悉的文字，方块状的汉字。中也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写的是什么？我不认识。”他说，“你写的不是俄语。”

太宰治低头看着沙地上那三个字。它们是汉字，来自一个他记不起来的语言体系，却让他感到奇异的亲切。他喃喃地说：“这是……我的母语。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哪里？”

“不知道。”

中也翻了白眼，却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过木棍，在太宰治的字旁边写了几个字，是俄语。他的字很工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这是我写的俄语。”他骄傲地说，“我写得不错吧？孤儿院的老师说我有天赋。等我长大了，我要当诗人。我要写很多很多诗，让所有人都读我的诗。”

太宰治看着中也写下的那行俄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读懂，但那些字的意思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雪落在我的掌心，然后消失，像你一样。”

“你写得很好。”太宰治认真地说。

中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还行吧。不过写诗又不能当饭吃。现在战争爆发了，我听说前线需要很多人。孤儿院的大孩子们都在讨论去参军。”

“你也要去吗？”

中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不知道。我太小了，他们不会要我的。但等我长大了，如果战争还没结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个国家，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这个八岁男孩的内心。太宰治能感觉到，中也的内心深处有一股火焰，那股火焰让他既想去写诗，又想去打仗。

“你会回来吗？”太宰治问。

中也转头看着他，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丝温柔。他笑了：“你的问题总是很奇怪。我还没走呢，你就问我回不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院长。你得学会在这里生存下去。”

那天晚上，太宰治和中也挤在那张小床上。毯子不够大，两人只能紧紧靠在一起才能盖住。中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温暖得让太宰治想哭。

“中也。”他在黑暗中轻声叫。

“嗯？”

“我总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

中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咕哝道：“你果然是个怪人。快睡。”

黑暗中，太宰治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中也的呼吸渐渐平稳，听见外面风吹过屋顶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炮声，像是什么遥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着可怕的事情。

他握住了中也的手。在黑暗中，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像是也握住了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