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在另一个海岸涌回。
太宰治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然后是坚硬的地面,冰冷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的身体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远处有狗叫,有马车经过的辘辘声,有听不懂但语调和缓的说话声。空气中有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还有面包和积雪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
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层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他躺在一个巷子口的角落里,身下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面,身旁是一堆废弃的木箱和破布。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小很小的手。皮肤苍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翻转手掌,看到手心有几道细细的伤口,像是被冻裂的。他的手腕也很细,裹在一件明显太大的袖子里,袖口油腻发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太宰治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是谁?他在哪里?
他试图回忆,但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一间被清空的房间,连墙壁都是新的。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
唯一残留在脑海里的,是一道模糊的焦痕,深绿色帆布上的一道灼烧过的痕迹。那道痕迹像是烙在他的记忆里,是这片虚无中唯一实在的东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你还好吗?”
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用的语言是他听得懂的俄语。太宰治抬起头,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巷子口,逆着光,像是一个剪影。
男孩走近几步,蹲下来。现在太宰治能看清他的脸了。那张脸很瘦,颧骨微微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皮肤还算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冬天的贝加尔湖,清澈又深邃。他的头发是罕见的深红色,乱糟糟地堆在头上,有几缕落在额前。
“你看起来像见了鬼一样。”红发男孩歪着头打量他,“你从哪里来的?我在这附近没见过你。”
太宰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话。他盯着眼前的男孩,胸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认识这个男孩,至少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男孩的信息,但他就是觉得,他好像应该认识他。
“你不会是哑巴吧?”男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不知道。”太宰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沙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红发男孩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盯着太宰治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突然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又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总记得吧?”
太宰治摇头。
“你是从哪里来的?”
摇头。
“你爸妈呢?”
摇头。
红发男孩倒吸一口气,抓了抓头发,那头红发被他抓得更乱了。“真麻烦……你现在能站起来吗?这里太冷了,你会冻死的。先跟我去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他伸出手来。
太宰治看着那只手——也是小小的,上面有冻疮的痕迹,但很干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只手很熟悉。他应该握过这只手。在某个他已经想不起来的时间,在某个他已经想不起来的地方。
他握住了它。
男孩的手很有力气,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站在巷子里,差不多一样高,面对面看着对方。太宰治注意到男孩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紧紧抿着的时候显得很倔强。
“我叫中原中也。”男孩突然说,“你叫我中也就行。”
中原中也。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太宰治那片空白的脑海里。他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事情,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这个名字击中了一样,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中……也……”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让他感到疼痛又温暖。
中也奇怪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我不确定。”太宰治低声说,“但你的名字……让我感觉……很特别。”
中也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别开视线,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松开太宰治的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跟上来。这里离孤儿院不远,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搞点吃的。”
太宰治跟着他走出巷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古老的砖石建筑,尖顶的教堂,马车与行人交错而过的狭窄街道,以及穿着厚厚冬装、行色匆匆的人们。一切都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灰白而沉重。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一列蒸汽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桥,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烟。
“现在是哪一年?”太宰治听到自己问。
中也回过头,用那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他:“你撞到头了?现在是1941年。今天是12月3日。”
1941年。
1941年。
这个数字在太宰治的脑海里回荡,带来一种模糊的、沉重的预感。1941年,苏联的冬天。战争。
“现在是冬天?”他问了一句蠢话。他看到了路边的积雪,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中也翻了个白眼:“你真的很奇怪。我当然知道现在是冬天。冬天来了,战争也来了。你是从别的星球掉下来的吗?”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脚步却放慢了一些,让太宰治能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积雪未清的人行道上,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出现在街道尽头。楼房外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但太宰治能辨认出“孤儿院”的字样。
“到了。”中也指了指那栋楼,“我住在这里。你看起来也是个没人要的家伙,说不定可以混进去。”
他看了太宰治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你得有个名字。想好了吗?”
名字。太宰治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道焦痕,以及被那道焦痕包裹着的、模糊不清的什么东西。一个音节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太宰……”他低声说,“太宰治。”
中也挑了挑眉:“好怪的名字。不过听起来倒还挺像回事。太宰……治。”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音节的重量。然后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行,走吧,太宰治。”
太宰治。
这个名字让太宰治感到安心。它像是属于他的,又像是不属于他的,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它将成为他在这个世界里的锚点。
他被中也拉着手,走进了那座灰扑扑的孤儿院。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1941年的冬天关在了外面,也把太宰治彻底关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