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狭小的出租屋。
天光已经大亮。
苏晚一夜煎熬,神魂反噬带来的头痛依旧如锥刺一般,浑身酸软乏力,稍微起身便头晕目眩。
手机依旧摆在枕边,跨次元面板死寂灰暗。
【神魂修复进度:微弱缓慢】
没有任何来自秘境的讯号。
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不安,丝毫没有消散。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躺下去。
存款已经快要见底,下个月房租迫在眉睫,吃饭、买药,处处都需要钱。想要重新连接羁绊,不光要休养神魂,还需要积攒足够的钱财,才能购置修复神魂的物资。
现实的生活,不会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个远方的人,就对她手下留情。
苏晚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憔悴得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她简单套上外套,拿起帆布包,出门去打零工。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街边早餐店飘出热气,路人说说笑笑,人间烟火热闹喧嚣。
可苏晚的心神,始终悬在遥远的秘境。
她一边走路,一边忍不住频频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盼望着屏幕能够亮起,盼望着能收到一丝来自那边的消息。
可每一次点亮,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
她做的是商超的理货兼职,需要不停搬运货物,整理货架。身体本就虚弱,高强度的劳作,很快就让她浑身冒冷汗。
一阵阵眩晕时不时袭来,好几次险些站立不稳。
同事见她脸色极差,关切地问她要不要休息。
苏晚只是摇着头勉强挤出笑意:“我没事,还可以。”
她不能休息。
休息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就没有办法攒钱,就没有机会再次见到沈烬。
休息的代价,或许就是永远失去他。
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不断翻涌着画面。
他会不会又遇上妖兽?会不会又被猎捕者追上?伤口有没有恶化?他会不会已经……
无数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盘旋,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能埋头干活,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心里的惶恐。
中午短暂休息,她躲在仓库角落,拿出手机。
指尖颤抖点开跨次元界面。
依旧是一片灰暗。
就在她满心绝望,准备把手机收起的刹那。
屏幕上,那原本死寂的面板,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微光,一闪而逝。
【神魂共鸣:微弱波动】
系统弹出一行极淡的小字,转瞬又消失不见。
苏晚的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那是来自秘境的微弱感应。
不是完整的链接,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仅仅是一丝极其缥缈的神魂波动。
这股波动带着浓烈的痛苦、濒死的挣扎,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
是沈烬。
是他。
苏晚攥紧手机,指尖冰凉,眼眶瞬间通红。
他还活着。
可这波动里的痛苦,也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感知之中。
他正在受苦,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她依旧无法建立完整的羁绊,依旧不能看见他,不能帮他,不能给他送去一丝药剂。
那缕微弱的共鸣,转瞬便彻底消散。
面板重回灰暗。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眼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吞没。
她靠在冰冷的仓库墙壁上,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明明感应到他还活着,可这份活着,却伴随着无尽的磨难。
她能感受到他的痛,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实的重担压在肩头,神魂还在持续受损,远方的人在炼狱之中搏命求生。
两界相隔,只能遥遥感知,却无法伸手相救。
密林深处。
沈烬已经快要力竭。
后背、胸口、肩膀,新旧伤口密密麻麻,鲜血染红了一路的草木。
裂山巨熊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巨兽的咆哮回荡在山谷之间。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脚步踉跄,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滚落山崖。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山涧。
山涧之下是湍急奔流的溪水,两侧是高耸陡峭的岩壁。
身后巨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沈烬抬头望向那处山涧,眼底只剩下决绝。
他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是嗜血的凶兽,前方是凶险的山涧。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身体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纵身一跃。
身体从高高的崖边,朝着湍急的山涧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巨熊追到崖边,愤怒地朝着下方发出震天的咆哮,却不敢跳下这陡峭的山涧。
冰冷的溪水,狠狠砸在沈烬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撞得他意识彻底昏沉。
汹涌的水流裹挟着他残破的身躯,顺着湍急的溪流,向着下游滚滚漂去。
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只有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念想,还残留在意识深处。
活下去。
等她。
山涧奔涌,寒水刺骨。
湍急的溪流卷着碎石与冰冷的山风,狠狠吞没坠落的少年。
沈烬整个人被水压砸得彻底脱力,胸骨断裂的剧痛、后背翻卷的血肉伤口、肩头溃烂的创痕,尽数被冰冷溪水冲刷、浸泡、撕裂。
猩红的血水顺着溪水一路扩散,在碧绿的河面拖出长长的暗红水痕,又迅速被激流打散、冲淡、消失无踪。
像他濒死的命,摇摇欲坠,随时会被洪流彻底抹去。
他意识彻底涣散,双眼紧闭,长睫覆着水雾与血珠,脸色惨白如死。
身体在水中毫无挣扎,任由湍急溪流肆意裹挟、撞击、浮沉。
时而撞上水底乱石,骨节磕出青紫淤血;时而被暗流卷翻,伤口反复撕扯;时而沉入水下,冰冷溪水灌入口鼻,窒息的闷痛死死压住胸腔。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暖意。
没有药剂,没有驰援,没有遥遥传来的轻声叮嘱。
羁绊断开的这些时辰,是他此生最孤苦、最惨烈、最无人问津的绝境。
秘境山林之上,裂山巨熊伫立崖边。
赤红兽目死死盯着奔流向下的溪水,暴躁地挥动巨掌拍碎崖边岩石,震天咆哮响彻山谷。腥臭的呼吸喷吐狂风,却终究不敢踏入这凶险湍急、暗礁密布的山涧。
它失去了猎物。
只能不甘地在崖边徘徊许久,最终踏着沉重步伐,悻悻离去。
山林杀机暂时褪去。
可溪涧之下,少年的残命,早已悬于一线。
水流载着他残破的身躯,一路向下,穿过幽深谷道,绕过层叠怪石,冲过密不透风的临水密林。
不知漂流了多久。
天光从炽白转为柔和,再渐渐偏斜。
半日光阴,就在这无声无息的濒死漂流里悄然流逝。
最后,湍急溪流渐渐平缓,下游水湾浅静,水草丰茂,乱石铺底。
水流力道减弱,将浑身是伤、人事不省的少年,轻轻推送上了湿润的浅滩。
他静静侧卧在微凉的细砂石上。
浑身湿透,衣袍破烂黏身,血与水交织,顺着身体纹路不断滴落,在滩上积出一小片暗色水痕。
胸口微弱起伏,几不可察。
脉搏细弱,气息游丝。
若是寻常修士,经历断骨、重创、失血、溺水、灵力枯竭,早已神魂溃散、身死道消。
唯有沈烬心底那一点执念,死死吊着他最后一缕残魂。
——他要等苏晚。
要活着,等她再次跨越山海,睁眼看见他。
这份念想,成了他残破身躯里,唯一不灭的火种。
风过水湾,草木轻摇,四下寂静得近乎死寂。
无人路过,无人察觉。
整片静谧水滩,只剩一个濒死少年,一具残破躯壳,一段无人知晓的残命。
暮色初垂,谷风微凉。
夕阳碎金般洒落在临水浅滩,透过枝叶缝隙,落满沈烬满身血污的身躯。
他依旧昏迷不醒。
伤势早已累积到致命地步:胸骨多处错位断裂,后背贯穿伤彻底发炎溃烂,肩伤深可见骨,全身大小创口数十处,灵力彻底干涸,经脉大面积受损,神魂动荡不安。
只要再晚片刻,不用妖兽、不用追兵,他自己就会生机断绝。
就在残命将熄之际。
临水竹林深处,缓缓走出一道清瘦老者身影。
老者一身素色粗布长衫,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眉眼温和无锋,身上没有半分凌厉修为气息,看起来就如同寻常隐居老农,平淡朴素,毫无出奇之处。
唯有一双眼眸,极深极静,藏着看透岁月、阅尽生死的沧桑。
他是这片隐谷的守谷人,避世隐居数十年,不问秘境纷争,不涉修士杀伐,常年独居竹林,养草观溪,静默度日。
方才巨熊咆哮、山涧奔雷、林木震荡,他尽数听在耳中,却从不出手干预。
秘境生死,皆是宿命,他从不插手。
直到此刻,他看见浅滩之上,那具满身是血、依旧顽强吊着一口气的少年躯体。
老者脚步极轻,缓步走近。
蹲下身,枯瘦手指轻轻搭上沈烬腕脉。
片刻后,老者轻轻蹙眉,低声轻叹:
“躯壳已碎,灵力已绝,伤痕覆骨,神魂飘摇……早已是必死之局。”
“偏偏,执念极深,魂火不灭。”
他活了数十年,见过无数求长生、求名利、求修为的修士。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彻底绝境、生机尽断之时,仅凭一念牵挂,死死锁住残魂,不肯离世。
老者静静凝视少年苍白隐忍的侧脸。
这张脸,明明年少单薄,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风霜冷硬,是常年浴血、孤身厮杀、忍尽苦楚的模样。
最让他讶异的是——
少年神魂深处,极遥远的虚空彼端,竟牵着一缕极淡、极柔、极纯净的异种气息。
不属于这片秘境,不属于此方天地。
是人间烟火气,是凡人温柔意。
隔界一线,遥遥相系。
老者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惊色。
“原来……是跨世羁绊。”
他终于明白,这少年为何死撑不灭。
他的命,不止属于自己。
还系着千里之外、另一重世间、一个人的牵挂与等待。
老者沉默良久。
秘境天道冷酷,杀伐无度,众生皆苦。
可这跨越次元、以命相护、以念相牵的羁绊,太过难得。
他本欲袖手旁观,顺其自然。
最终,却缓缓抬手,掌心浮出一缕温润如玉的淡金色灵气。
灵气纯净温和,不带杀伐,只蕴生生不息的修复之力。
缓缓覆上沈烬周身伤口。
“罢了。”
“乱世孤苦,两界相思,最是动人。”
“老夫便破一次规矩,留你残命。”
金色灵气缓缓渗入沈烬破损的经脉、断裂的骨骼、溃烂的伤口。
剧痛被温柔抚平,动荡的神魂渐渐安稳,濒临熄灭的生机,一点点重新燃起。
老者没有彻底治愈他的伤。
逆天改命不可为,天道规则不可破。
他只护住他的魂火、稳住他的心脉、吊住他的生机。
让他活。
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老者起身,静静伫立暮色风里,望着少年安然些许的眉眼。
“少年人。”
“你的命,不是天道给的。”
“是那人间一隅、灯火之中的姑娘,替你拼来的。”
“好生活着,莫负隔世等候。”
语罢,老者转身,重回幽深竹林,身影隐入青翠,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浅滩风静,暮色温柔。
濒死的少年,终于从鬼门关,捡回一线生机。
同一时刻,人间傍晚。
商超兼职结束,人流散尽,喧嚣落幕。
夕阳落尽城市楼宇,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璀璨,铺满整座繁华都市。
可这份人间暖意,半分落不到苏晚身上。
她拖着透支到极限的身体,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整天高强度站立、搬货、理货,本就神魂受损、体虚乏力的身体,早已彻底熬到酸痛麻木。
额头阵阵发凉,虚汗浸透后背衣衫,脚步虚浮,脑袋昏沉胀痛,眼前时不时发黑。
可她不敢停。
一分钟都不敢。
手机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整个悬而未决的命运。
白天那一闪而逝的神魂微弱共鸣,始终牢牢刻在她心底。
那一瞬间的痛苦、挣扎、濒死、执念,真实得让她心脏抽痛不止。
他还活着。
可他在炼狱。
在流血,在重伤,在孤身硬扛所有生死磨难。
而她,困在安稳人间,无能为力。
回到狭小出租屋,关门落锁。
隔绝外界所有热闹烟火,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苏晚脱力一般背靠门板滑落在地,抱着膝盖,无声喘气。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酸软刺痛。
她抬手打开手机,再次点开跨次元羁绊面板。
依旧灰暗。
依旧无法链接。
唯有后台最深处,残留着一行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细碎记录:
【跨界神魂共鸣残留:确认绑定目标生命体征存续】
短短一句话。
是她今日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酷刑。
知道他活着,所以悬着的心没有彻底坠落。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活着、且正在极致受苦,所以心口日日夜夜,反复凌迟。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单薄苍白的指尖。
她太弱了。
真的太弱了。
没有力量,没有修为,没有积蓄,没有任何可以跨越次元、奔赴他身边的资本。
上次为救他耗尽大半存款,如今余额寥寥无几。
房租、水电、伙食、神魂修复物资,每一笔都是压力。
她坐在冰冷地面,静静喘了很久。
而后,缓缓起身。
洗脸、收拾、记账、规划接下来的兼职排班。
她把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全部排满。
早班、晚班、周末连轴、夜间线上兼职,能挣的一分不落。
她要攒钱。
攒修复神魂的钱。
攒重新开启羁绊的钱。
攒下次他再入绝境时,能第一时间护住他的底气。
哪怕熬骨、熬血、熬尽自己所有精力,她也要熬。
笔尖落在账本上,字迹轻轻颤抖。
眼眶泛红,却再也没有掉泪。
眼泪没用。
懦弱没用。
她的少年在那边浴血不死,她在这边,就必须拼命活着、拼命变强、拼命积攒一切可以救他的资本。
她轻声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哑声呢喃:
“沈烬。”
“你再撑一等。”
“我快点好起来。”
“我快点变强。”
“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人间灯火温柔,屋内孤影单薄。
一人熬尽人间苦,一人撑尽绝境难。
两界遥遥,各自熬骨。
秘境、人间,两处安生片刻。
暗处杀机,却从未停歇。
密林远山,隐蔽山洞。
猎捕小队三人,尽数归巢。
鹰七、熊虎、环鸦,分立洞内三方。
洞内阴冷潮湿,石壁遍布暗纹阵法,空气里弥漫着毒粉与血腥混合的阴浊气息。
熊虎依旧暴躁,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滚落。
“可惜!差一点就废了那小子!偏偏杀出一头裂山巨熊!”
“若是没有妖兽干扰,那小子今天必死无疑!”
环鸦静立角落,惨白面容无波,指尖轻轻摩挲三枚乌黑铁环,低声道:
“他坠涧漂流,重伤濒死。没有补给,无人医治,灵力枯竭。”
“九成概率,活不过半日。”
熊虎闻言稍稍解气:“也算死得其所。省得我们再费手脚。”
唯有鹰七,立在洞中心。
眉心旧疤在昏暗光影里狰狞扭曲,狭长三角眼微微眯起,眼底没有半分释然,只剩沉沉疑虑与贪婪。
他不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敏锐、阴毒、擅长捕捉蛛丝马迹。
今日整场围杀,所有细节尽数刻在他心底。
那少年明明早已必死,却数次绝境翻盘、执念惊人。
最诡异的是——
他在濒死瞬间,虚空曾有一瞬极淡的界力波动。
极轻、极短、常人无法察觉。
却逃不过鹰七浸淫多年、专门追踪诡秘机缘的感知。
那不是秘境灵力。
不是修士术法。
不是天地异象。
是——外域界痕。
跨越此方天地的次元缝隙波动。
鹰七嗓音干涩阴冷,缓缓开口:
“他没死。”
“也不止是简单身负机缘。”
“他身上……连着另一重世界。”
熊虎一愣:“另一重世界?七哥,你说笑呢?”
环鸦死寂的眼眸终于微动,看向鹰七。
鹰七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灰黑影痕灵力,半空浮现出今日捕捉到的微弱界力波纹。
“你们不懂。”
“我追踪诡秘机缘十余年,见过借术、见过寄灵、见过附身。”
“唯独从未见过——跨界隔空援护。”
“那少年身后,有人。”
“不在秘境。在界外。”
这句话落下,洞内瞬间死寂。
环鸦深陷的眼窝骤然收紧,指尖铁环微微震颤。
熊虎满脸骇然,半晌才粗声道:“界外人?!那是什么东西?神仙?诡物?”
“不是仙,不是诡。”
鹰七三角眼里贪婪暴涨,面容阴戾扭曲。
“是活生生的人。”
“是能凭空投送物资、隔空渡力、千里疗伤、预判战局的界外之人。”
“这等跨世手段,若是能抓到、逼问、掌控……足以逆天改命,称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