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之后,二人便在上古神殿住了下来。
神殿空旷宏大,殿内没有桌椅床榻,阿墟便去往埋骨古地,寻来质地温润的上古白玉残料,在阵眼旁的石台上,砌出两张简单玉床。防护罩依旧笼罩在神殿之内,隔绝外界游荡的残魂与浊气。
阵眼之中,红白锁链日夜流转。每一刻,都有丝丝缕缕的神魂力量回流肉身,慢慢修补着二人损耗的本源。
只是神魂的休养极慢,如同滴水磨石,急不得。
白日,陆燎会盘坐在玉床上调息打坐,调动体内残存的至阳之火,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如今她的火焰不复从前那般灼热狂暴,变得温润柔和,不再轻易灼烧自身,却依旧可以镇压四散逸出的细碎戾气。
苏疏寒则会站在神殿门口,望着荒境灰蒙的天地,手中握着那柄满是缺口的长剑,一遍遍演练剑法。
历经生死鏖战,又经历神魂献祭,她的剑气褪去了几分凌厉杀伐,多了一层沉静悲悯。剑光起落之间,清心道意浑然天成。
有时候练剑完毕,她便会仔细擦拭剑身的伤痕。那些缺口,每一道都记录着一路闯过的劫难,从蚀骨瘴海,到埋骨古地,再到神殿阵眼的舍身一搏。
“这把剑,陪我们走过了太多路。”苏疏寒指尖抚过剑刃上的裂痕,轻声感慨。
陆燎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远方断裂的远古断峡:“等我们身子再好一些,便出去走走吧。一直困在神殿之中,未免太过沉闷。”
阿墟听见,在一旁点点头:“荒境很大,除去危险的瘴海与古地,也有不少安静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四处看一看。只是不要走得距离神殿太远,若是阵眼出现异动,我们要立刻赶回。”
几日后,身体稍稍恢复,三人便离开神殿。
阿墟熟门熟路地引路,避开那些依旧盘踞凶物的区域。
曾经凶险万分的蚀骨瘴海,如今因为凶神力量被压制,瘴雾稀薄大半。紫黑色的毒雾褪去,露出海面下大片漆黑礁石。海面之上,不再有触兽翻腾,只剩阵阵冷风吹过。
埋骨古地,四处游荡的残魂,失去凶神意念的操控,大多陷入沉睡。遍地的断碑枯骨静静陈列,万古的悲凉依旧弥漫在这片大地。
三人缓步行走在残碑之间。
陆燎伸手,轻轻抚摸一块布满刻痕的石碑。石碑上的上古文字早已模糊,是万年前战死修士留下的痕迹。
“他们当年,也是为了守护世间,葬身于此。”陆燎低声说道。
苏疏寒站在她身旁,望着一望无际的坟丘:“万千前人舍身,才有后世人间烟火。如今,这份守护落到了我们肩上。”
阿墟在前面带路,带着二人寻到一处荒境难得的幽静山谷。
山谷四周被高大的上古岩壁环绕,秘境之中罕见地生出大片淡青色的花草。没有浊气,没有凶魂,安静祥和。谷底还有一汪清潭,潭水澄澈,是荒境之中少有的活水。
“这里,是整个荒境最安宁的地方。”阿墟说道,“平日里我经常来这里。”
于是,闲暇之时,她们便会来这座山谷。
陆燎坐在潭边,指尖轻轻点过水面,点点金红色的小火苗,在水面飘来飘去,不会灼烧花草,只是静静闪烁。
苏疏寒便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擦拭长剑,或是闭目养神。
有时,阿墟会讲起荒境的秘闻,讲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讲那些陨落于此的神魔大能。岁月太过久远,许多故事,连他也只记得零碎片段。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
荒境没有日月更替,分不清白昼黑夜,只能依靠阵眼锁链光芒的明暗变化,分辨时光流转。
神殿之中的红白锁链始终稳固,深渊之下的凶神再没有掀起大的波澜,只有偶尔传来一声遥远沉闷的嘶吼,很快便被锁链镇压下去。
只是偶尔,锁链会泛起一阵剧烈震颤。
每到这时,陆燎与苏疏寒便会立刻赶回神殿,盘坐阵眼两侧。二人神魂呼应,以自身力量加固锁链,将凶神躁动的力量重新压回深渊深处。
每一次镇压,都会消耗一部分神魂,休养的进度,便又会慢上几分。
“也不知人间,现在是什么模样。”一次镇压结束,陆燎靠在玉床上,微微喘息,眼底带着一丝向往,“很想看一看,我们拼死守护的烟火人间。”
苏疏寒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我也想。”苏疏寒目光望向神殿之外灰蒙蒙的天穹,“只是现在还不行。我们的神魂大半锁在此处,若是贸然离开,封印会出现裂痕。”
阿墟站在殿门口,忽然开口:“荒境和人界之间的裂隙还在,只是已经变得十分微小。凭借我的境灵之力,可以短暂打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小通道。你们可以借通道,短暂感知外界的景象,只是肉身,还不能过去。”
陆燎眼睛微微一亮:“可以看见外界?”
“嗯,只能看,不能触碰,也不能久留。”阿墟说道,“每一次开启,都要消耗我的力量,不能频繁使用。”
“那就试一试。”苏疏寒颔首。
阿墟闭上双眼,少年身躯之上泛起淡淡的朦胧灵光。他抬手向着虚空一挥。
神殿半空,空间如水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一道薄薄的光膜缓缓展开,光膜的另一面,正是人界的景象。
是她们曾经归隐的那一处河谷小院。
春日正好,漫山遍野花开遍野,溪流叮咚流淌。小院的竹门依旧立在原地,院内草木繁盛,几株花树开得热热闹闹。没有人居住,却依旧生机勃勃。
风吹过枝头,花瓣簌簌飘落。
看着熟悉的院落,陆燎与苏疏寒静静站在光膜之前,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她们心中期盼的归处。
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重大秘境天地,无法踏足。
“真好,小院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陆燎轻声开口,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
苏疏寒望着那片人间春色,指尖轻轻抵在光膜之上,指尖只能触到一片冰凉的灵光,触碰不到另一边的春风繁花。
“山河无恙,人间安宁。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片刻之后,灵光消散,光膜缓缓闭合,重新恢复成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阿墟脸色略显苍白,消耗力量之后,气息弱了几分。
“一次只能维持这么久。”
陆燎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顶:“辛苦你了,阿墟。”
山谷的花开了又谢,神殿锁链明了又暗。
荒境的岁月依旧漫长,她们还要在此地静静守候,慢慢养回受损的神魂。
但她们不再孤寂。
身边有彼此相伴,还有阿墟相守。隔着秘境虚空,还能望见那片万家灯火。
荒境的漫长岁月,也慢慢变成了安然闲适的闲岁。
只是谁都清楚,这不会是终点。
等到神魂足够强大,封印足够稳固的那一日,她们终会跨过这层秘境壁垒,真正踏入那片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