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荒境的时光无声无息，没有朝暮，只靠神殿阵眼锁链的明暗更迭计算岁月。

陆燎与苏疏寒的神魂，在日复一日的灵气滋养之下，缓缓复原。阵眼锁链依旧牢牢捆缚深渊之下的凶神，偶尔的躁动，都会被二人联手迅速压下。

闲暇之余，她们常常去往那座花草丛生的幽静山谷。

潭水澄澈，落英纷飞。陆燎会采摘山谷里浅青色的花草，编织成简单的花环，轻轻戴在苏疏寒的发间。

苏疏寒则会坐在青石上，手执长剑，剑光缓缓舒展，剑光掠过花丛，不会折损一草一叶，只带起漫天花瓣轻轻飞扬。

阿墟有时候会陪着她们，有时候独自走遍荒境各处，清扫那些偶然苏醒的残余凶物，守住神殿外围的安宁。

只是，荒境终究是囚笼。

纵然山谷清幽，神殿安稳，可看不见人间四季，听不见市井喧嚣，心底那份对凡尘烟火的惦念，从未消散。

这一日，三人自山谷返回神殿。

阵眼之上，红白锁链流转柔和，凶神安安静静蛰伏在深渊底部，许久没有掀起大规模的动乱。

陆燎望着锁链，若有所思：“这些时日，凶神越来越安分。锁链根基稳固不少，回流到我们体内的神魂力量，也比从前多了许多。”

苏疏寒颔首，目光落在锁链深处那属于她们的神魂本源：“只是大半神魂依旧锁在此地，肉身依旧不能久离荒境。可我们，能不能把讯息传到人界，告诉世人，我们还活着？”

阿墟闻言，思索片刻：“秘境与人界壁垒厚重，肉身无法穿梭，但神魂碎片，或许可以顺着裂隙流转出去。只是送出一缕神魂讯息，要耗损不少力量。”

“值得。”陆燎眼神坚定，“人间的仙门、那些百姓，都以为我们已经陨落。若是知晓我们尚在，也能少一份惦念与悲伤。”

商议已定。

三人来到神殿之外，靠近那道微弱的荒境裂隙。灰蒙蒙的空间缝隙隐在半空，丝丝淡淡的浊气缓缓飘散，如今已经被镇压得十分微弱。

陆燎闭上双眼，眉心橙红光晕缓缓亮起，分出一缕细微的神魂碎片，碎片之中封存着她们尚且平安的讯息。

苏疏寒亦催动心神，一缕洁白的神魂微光相伴而出。

两道微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只小小的飞萤。

阿墟双手结印，境灵之力化作推手，轻柔托住这一缕神魂讯息，朝着那道裂隙缓缓送去。

“去吧，去往人界。”

微光一闪，钻入裂隙，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陆燎与苏疏寒皆是气息微微一虚，脸色淡了几分。送出神魂讯息，依旧带来不小的消耗。

“已经送出去了。”阿墟长长呼出一口气，“剩下的，便看人间能否接收到这份消息。”

人界，苍梧荒山。

此处依旧设有仙门驻守，世代看守荒境裂隙，一代代修士轮换值守。

这一夜，夜色沉沉，星月高悬。

值守的几位修士正静坐轮守，半空之中，忽然飘来两道细碎的光萤，一红一白，轻轻盘旋，缓缓落在守山的石碑之上。

光芒散开，一段清晰的意念，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的脑海。

“陆燎、苏疏寒尚在荒境，封印稳固，凶神已被镇压。因神魂锁于阵眼，暂不能归返人间，勿要祭奠，勿要悲伤。待他日神魂复原，封印永固，便会归来。”

意念缓缓消散，光点化作点点星光，随风散去。

一众守山修士全部怔住，面面相觑，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是那两位镇魔之人！她们没有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连夜传遍仙门各派。

仙门大殿之内，各位长老听闻讯息，久久沉默，而后脸上慢慢漾开劫后余生的动容。

“太好了，原来她们还活着。”大长老望着荒境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立碑祭奠，万万没有想到，她们被困在荒境之中，默默镇守封印。”

仙门下令，撤掉为二人设立的衣冠冢。不再举行哀悼祭祀，改为岁岁祈福，遥祝荒境之中二人平安康健，静待归期。

消息慢慢传到民间。

百姓们口口相传，知晓那两位拯救世间的恩人尚在人世，只是被阻隔在秘境之内。

江南，北地，山野村镇，不少人家，逢年过节，都会向着苍梧荒山的方向，默默祈愿。

河谷小院，依旧安安静静坐落在青山流水之间。

当地的百姓感念二人的恩德，自发过来，帮忙修整院落。杂草被清理干净，花木细心打理，竹门修缮完好。

小院被完整保留下来，日日打扫，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荒境之内，陆燎与苏疏寒并不知道人间已经收到她们的消息。

送出神魂讯息之后，二人回到神殿玉床之上静坐调息，慢慢弥补损耗。

日子依旧缓缓流淌。

偶尔，深渊之下会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锁链剧烈震颤，二人便起身加固封印。其余大部分时光，都是安然的静养。

一日，阿墟从外面归来，手中捧着一枚奇异的晶石。晶石通体通透，里面流转着细碎的人间光影。

“我在断峡的空间夹缝寻到此物。”阿墟把晶石递过来，“这是一面窥世晶。不用消耗我的力量，只要注入灵力，便能看见人界各地的景象。”

陆燎伸手接过晶石，指尖一丝温和的至阳之火缓缓注入晶石之内。

晶石瞬间亮起。

画面缓缓铺开。

看见了仙门山门，弟子们焚香祈福；看见了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市井繁华；看见了北境的村落，炊烟袅袅；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座河谷小院。

院内繁花盛放，竹门干净整齐，山花随风摇曳。

看见这一幕，陆燎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人间岁岁平安，真好。”

苏疏寒靠在她身侧，一同望着晶石之中的烟火凡尘，眼眸温柔。

“我们的守候，没有白费。”

晶石的光影缓缓黯淡下去。

陆燎将晶石好好收起。往后，她们便可以借着这枚晶石，遥遥凝望那片自己守护的世间。

荒境岁月漫长，归期依旧遥远。

可她们不再孤单。

彼此相守，阿墟相伴，远方人间烟火岁岁不息。

只是，没有人知道，深渊之下，被死死镇压的黑暗之中，那尊凶神，并未彻底泯灭心思。

黑暗最深处，一双漆黑的眼，正在深渊底部，静静凝视着上方那道红白锁链。

隐忍，蛰伏，等待着一个可以伺机而动的时机。

一场潜藏的危机，依旧埋藏在平静之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