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上古神殿一片静谧。

红白交织的神魂锁链悬于阵眼之上，微光缓缓流转，牢牢锁住深渊之下的凶神。那股毁灭世间的暴戾气息彻底被压回黑暗深处，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

陆燎与苏疏寒静静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绵长。

神魂本源损耗过重，大部分神魂力量化作封印锁芯留在阵眼，仅有一缕残魂归回肉身。她们没有身死魂消，却陷入一场漫长的沉眠。

阿墟守在二人身侧，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宏大的神殿之中，显得格外孤单。

少年抬手，引动荒境天地间残存的灵气。一缕缕柔和温润的流光，如同薄雾，缓缓淌入两人体内，一点点修复破损的经脉，滋养虚弱的神魂。

“荒境的时间，和外界并不相同。”阿墟轻声低语，目光望向殿门外灰紫色的天穹，“在这里一日，人界或许已经过去数月。封印需要神魂锁芯持续维系，你们不能离开此地，只能在此沉睡，等候神魂慢慢休养复原。”

他是这片荒境诞生的境灵，无法离开秘境，但他可以守在这里，守护两位沉睡之人。

阿墟搬来碎裂的殿中残砖，在石台四周简单筑起一圈防护，隔绝秘境里偶尔游荡过来的残余凶魂。又以自身境灵之力，在石台外布下一层淡淡的防护罩，避免沉睡之中的二人受到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在石台旁边的地面，安静地陪伴着。

荒古秘境的日子，没有日出日落，只有灰蒙不变的天穹。

岁月在这里无声流淌。

人界，西陲苍梧荒山。

自荒境裂隙被重新稳固之后，溢出的荒古浊气日渐消散，四处作乱的上古异兽也渐渐退回秘境之内。边境的战火熄灭，流离失所的百姓陆续重返家园，重建村镇。

大长老和一众长老久久守在荒山之外，日日遥望那道已经缩小闭合许多的天穹裂隙。

“二位姑娘，至今没有消息传出。”一位白发长老望着荒境方向，神色满是担忧，“裂隙封印稳固，说明她们应当是成功了，可为何迟迟不见归来？”

“荒古秘境空间诡秘，时间流速错乱。”大长老轻轻叹息，眼底藏着感激与不安，“能够镇压凶神，已是莫大功绩。或许，她们被困在了秘境深处。我们人界，能做的，便是守好这一方天地，等候她们归来。”

之后的岁月里，仙门立下碑石，记录下陆燎与苏疏寒闯入荒境、舍身重铸封印的事迹。

人间重归太平。

北境的风雪依旧，江南烟雨如常，曾经二人归隐的河谷小院，青山不改，流水潺潺，竹门静静敞开，只是院中再也没有那两道相伴的身影。

岁岁年年，人间春去秋来，一代又一代百姓安居乐业，岁岁烟火升腾。

而荒境神殿之中。

石台上，沉睡的两个人，身躯在灵气日复一日的滋养下，气色一点点好转。

阵眼之中的红白锁链依旧熠熠生辉。锁芯之内，属于陆燎与苏疏寒的神魂，一半化作锁链的一部分，一边缓缓积蓄力量。锁链每运转一日，便会有一丝神魂力量，回流到石台上的两具肉身。

阿墟日复一日守在这里。

有时，他会走出神殿，走遍埋骨古地、蚀骨瘴海，驱散偶然苏醒的凶物，不让它们靠近神殿半步。

偶尔，他会坐在石台边，给沉睡的二人，讲起荒境万年前的往事，讲那些陨落于此的上古大能。

“人界现在很好，没有战火，百姓都安稳生活。”阿墟轻声说着，“那是你们拼尽全力守护下来的世间。你们快些醒来吧。”

光阴流转，不知在荒境度过多少个寒暑。

石台上，陆燎的指尖，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旁的苏疏寒，长长的眼睫，也轻轻抖了抖。

防护罩内，萦绕周身的灵气骤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阵眼之上，红白锁链光芒骤然盛放，一缕远比往日更加浑厚的神魂流光，顺着空气，缓缓落回二人眉心。

陆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眸中那标志性的橙红火光，不再像往日那般炽烈，带着刚苏醒的朦胧倦怠。她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空旷沉寂的上古神殿，脑子昏沉，记忆还停留在献祭神魂、重铸封印的那一刻。

“疏寒……”

她嗓音沙哑干涩，转头看向身侧。

苏疏寒也刚刚苏醒，慢慢坐起身，白衣依旧布满陈旧的血痕，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澄澈的眼眸，已经恢复了神智。

四目相对。

劫后余生，恍如隔世。

“我们……活下来了。”陆燎低声开口。

苏疏寒轻轻颔首，目光望向阵眼那道红白流转的巨大锁链。锁链之中，还连着她们大半的神魂力量。

“封印已成，凶神被牢牢镇压。只是我们的神魂，还有一部分留在锁芯之中。”苏疏寒缓缓说道，“我们可以苏醒，却不能彻底离开荒境。若是我们二人完全离去，锁链失去神魂本源支撑，封印便会再度松动。”

一旁，一直静静守着的阿墟看见二人醒来，小小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你们醒了。”少年走上前来，“你们的神魂，一半留在阵眼维持封印，另一半回归肉身。你们可以在荒境之中自由行动，但是不能长久离开这片秘境。”

陆燎撑着石台，缓缓站起身，四肢依旧酸软无力，神魂的亏空，还需要漫长时间慢慢养回。

她望向殿门外，灰紫色的天穹安静肃穆。

“人界怎么样了？”

“人界很好。”阿墟眉眼柔和，“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外界的人，并不知道你们还活着。他们以为，你们已经陨落在荒境之内。”

苏疏寒站起身，捡起地面那柄布满缺口的长剑。剑身依旧残留大战留下的伤痕，但是灵力依旧流转。

“外面的河谷小院，还在吗。”苏疏寒轻声问。

“还在。山河无恙，小院青山流水一如往昔。”

陆燎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又带着几分怅然。

那是她们一心向往的安稳归处，如今近在咫尺，却受封印羁绊，不能久留。

“那我们，便先在荒境休养。”陆燎转头看向苏疏寒，眼底重新燃起微光，“等到神魂慢慢复原，锁芯足够稳固，我们再想办法，看一看外面的人间。”

苏疏寒望向阵眼流转不息的红白光芒，轻轻握住陆燎的手。

“好。无论身在何处，有你相伴，便是归处。”

神殿之外，荒境的风缓缓吹过断壁残垣。

漫长的沉睡已然结束。

她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