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崖地处寒月渊最北边。
这里不见玉竹繁花,只有终年不息的狂风暴雪,崖边山石皆冻成青灰色,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刮在岩石上发出呜呜的呼啸,是宗门用来惩戒弟子的禁地。
灵汐被禁足于此,一间简陋石屋便是她三月的居所。
屋外风雪漫天,石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光线昏昏暗暗。灵汐坐在石凳上,心神不宁,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那枚冰冷玄铁令牌。
方才师尊雷霆般的责罚还历历在目。
她心中又惧又怨。怨师尊偏心陆燎,惧自己当年的秘密会被层层挖开。一旦旧事败露,不止是被逐出师门,幕后那股势力,也绝不会放过她。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屋外风雪之中,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走来。
风雪吹扬苏疏寒宽大的白衣,落雪沾在她的衣袂边角。她没有带侍女,独自一人来到寒霜崖。
石屋木门被风雪吹得吱呀作响。
灵汐听见脚步声,心头猛地一紧,连忙站起身,整理衣衫出门行礼。
“弟子灵汐,参见师尊。”
苏疏寒立在漫天风雪里,眉眼清冷,目光平静地落在灵汐身上,没有半分斥责,可这份平静,反而更让灵汐心底发慌。
“崖上苦寒,这几日,可想清楚自己错在何处。”苏疏寒淡淡开口。
灵汐垂着头,眼底神色几番变幻,恭顺回话:“弟子知错,不该心生嫉妒,上门寻衅陆燎,冒犯同门。弟子愿在此闭门思过,往后绝不再犯。”
这番回答,只字不提数年前下山的往事,刻意回避所有疑点。
苏疏寒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灵汐心中的确藏着事。
“仅仅只是嫉妒吗。”苏疏寒语气平缓,似是随口闲谈,“我看过你当年下山的任务卷宗,记载十分简略。当年你下山半年,除了清缴妖物,可还接触过其他人?”
问话一出,灵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极力稳住心神,不让神色泄露破绽,垂首回道:“回师尊,弟子下山,一心处理妖祸,其余并无多余交集。任务了结,便即刻返回寒月渊。”
“当真?”苏疏寒往前半步,霜气微微散开,压迫感笼罩住灵汐,“陆燎的家族陆家旧案,你又是从何处听闻?一个外来弟子的陈年旧事,知晓的人本就不多。”
灵汐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脑子飞速转动,慌忙找借口搪塞:“是……是偶然听见阁内弟子闲谈,才得知一二。弟子只是听闻陆家覆灭凄惨,随口与陆燎提了几句而已。”
她回答得飞快,言语之间多处漏洞,刻意回避细节,不敢与苏疏寒目光对视。
苏疏寒静静看着她,不再继续追问。
再多逼问,以灵汐此刻的心态,只会拼死伪装,很难逼出真话。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会惊动背后潜藏的势力。
“既然你这般说,本座便不多问。”苏疏寒收回周身威压,声音恢复淡漠,“三月禁闭,好好反省。寒霜崖风雪刺骨,也正好静下心,想一想何为修行本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灵汐躬身叩拜,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着惶恐不安。
苏疏寒没有久留,转身,白衣消融在漫天风雪之中。
待师尊身影彻底消失,灵汐才直起身,后背衣衫,已经被惊出的冷汗浸湿。
她紧紧攥住袖中的玄铁令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师尊已经起疑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查到她头上。
石屋外风雪狂啸,仿佛危机在耳边低声嘶吼。
另一边,苏疏寒离开寒霜崖,并未直接返回主殿。
风雪扑面,她立于山道高处,望向山下凡界的方向。
暗中派下山探查的人,已经出去数日。如今陆家旧案尘封多年,当年参与惨案的人大多隐匿,想要寻到蛛丝马迹,绝非易事。
没过多久,一道黑色传讯符划破风雪,匆匆飞到苏疏寒面前。
传讯符燃烧,一行行字迹浮现在半空,是下山密探传回的消息。
苏疏寒垂眸,静静阅读上面的文字。
密探顺着当年陆家覆灭的时间线追查,查到数年前,灵汐下山停留的那座边城。
边城之中,当年陆家出事前后,的确出现过一伙神秘势力,手持玄铁黑令牌,四处搜集情报,构陷世家。城中不少旧案,背后都有这股势力的影子。
密探还查到一条关键信息:当年灵汐在边城,曾多次出入那伙神秘人的隐秘据点。
但是密探没能查到更深的内情,那伙人行事极为诡秘,痕迹大多被刻意销毁。
看完讯息,火光消散,字迹归于虚无。
苏疏寒立在风雪之中,眉头紧紧蹙起。
果然。
灵汐当年下山,绝非只是斩妖除魔那么简单。她确实接触过覆灭陆家的那股黑暗势力。
可灵汐是寒月渊亲传弟子,为什么会和这群恶人勾结?是被胁迫,还是早已经同流合污?
还有,这股势力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寒月渊之内,他们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
她心中不由得想起听竹阁里的红衣少女。
陆燎一心想要翻回家族冤屈,可敌人潜藏暗处,势力莫测。一旦陆燎步步深挖,必然会直面凶险。
苏疏寒心底生出浓浓的担忧。
她既希望陆燎得偿所愿,洗清陆家满门冤屈,又害怕这份复仇之路,会让陆燎踏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风雪落满肩头,经脉之中,万年寒毒隐隐泛起一阵刺痛。
万载的寒,不仅是肉身劫数,如今宗门内部,也已经暗流涌动。
苏疏寒转身,迈步往主殿归去。
此事,暂时不能告诉陆燎。
她如今灵根还在休养,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过早知晓全部线索,只会让她冲动行事,落入敌人圈套。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层层揭开的那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听竹阁。
陆燎盘膝打坐,日复一日调养受损的灵根。
赤色心火在体内缓缓流转,胸口静心暖玉源源不断输送暖意,经脉上的裂痕,正在一点点愈合。
只是灵汐留下的疑云,始终萦绕心头。
她隐隐能够感觉到,危险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潜伏。
她不知道灵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也不清楚那股覆灭陆家的势力,究竟强大到何等地步。
可她不会退缩。
窗外,风雪吹动玉竹,沙沙作响。
陆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赤色微光一闪而过。
她抬手,轻轻握住掌心。
属于她的复仇,属于陆家的真相,她必定要亲手揭开。
只是她尚且不知,寒霜崖之上,灵汐已经在暗中,谋划起一场针对她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