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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烬月行

风雪掠过竹林,簌簌落雪敲打着听竹阁的窗棂。

青禾辞别陆燎,捧着药碗空瓶快步赶回主殿。大殿之内,苏疏寒正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漫天白雪。昨夜月圆耗损心神,她面色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一身素白长袍衬得周身寒气清冽。

听见脚步声,苏疏寒没有回头,淡淡开口:“听竹阁那边,她伤势如何?丹药可按时送去?”

“渊主。”青禾神色凝重,上前躬身回话,“丹药已经送到。只是方才我到听竹阁之时,看见满地冰屑,陆燎姑娘嘴角留有血痕,显然刚刚与人交手。”

苏疏寒的身躯骤然一僵,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眼眸里瞬间凝上一层寒霜。

“何人敢去寻衅?”

“是灵汐。”青禾如实禀报,“灵汐去到听竹阁,言语百般刁难,还直接出手试探陆燎。陆燎姑娘灵根本就受损未愈,硬生生受了内伤。”

话音落下,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地砖边缘迅速蔓延开一层薄薄的白霜,苏疏寒眼底翻涌着怒火。

灵汐是她座下亲传弟子,多年跟随左右,她一直以为灵汐心性尚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会因为心中嫉妒,趁陆燎重伤休养之时上门动手刁难。

“放肆。”苏疏寒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坚冰,“本座明明下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扰陆燎休养,她竟敢阳奉阴违。”

万载以来,她极少动怒。可一想到陆燎本就经脉千疮百孔,好不容易得以静养,还要承受同门的排挤与出手伤害,心底的怒意便压不住地往上涌。

“传我的命令,召灵汐即刻来主殿见我。”

“是。”青禾领命,立刻派人前去传唤灵汐。

不多时,灵汐接到传唤,心中已然猜到是听竹阁之事败露。她心绪纷乱,手心微微冒汗,将那枚黑色令牌重新藏好,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整理衣袍,去往主殿。

踏入大殿,看见满地凝霜,灵汐心中一凛,连忙跪拜在地。

“弟子灵汐,参见师尊。”

苏疏寒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眉眼没有半分温度。

“方才,你去往听竹阁,言语刁难,还对身负重伤的陆燎出手,可有此事?”

灵汐垂着头,心思飞速转动,想要辩解遮掩:“师尊,弟子只是看不惯一个外来杂徒占据听竹阁,一时心中不平,前去劝诫几句。动手也只是切磋试探,弟子已经留手,并未下重手……”

“留手?”苏疏寒一声冷斥,霜气扑面而来,“她昨夜燃烧本命心火,灵根经脉多处碎裂,此刻正需静心休养。你明知道她身受重伤,还上门挑衅动手,这便是你的同门道义?”

苏疏寒素来待人清冷,极少这般厉声斥责。灵汐身子一颤,不敢再继续狡辩,伏在地上,低声请罪。

“弟子知罪。”

“听竹阁乃是本座下令安排,如何安置门下弟子,轮不到你私自置喙。”苏疏寒声音威严,“罚你禁闭思过三月,禁足于寒霜崖,期间不得踏出崖地半步,闭门反省己身。”

禁闭寒霜崖,那处苦寒荒凉,风雪不息,是寒月渊最重的惩戒之一。

灵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

“师尊!”灵汐急声道,“仅仅只是一次口角切磋,为何要罚得这般重?难道在师尊心里,跟随您多年的弟子,竟还比不上一个刚来山门的外人?”

这句话,带着委屈,也藏着一丝不甘的控诉。

苏疏寒望着她,眸色沉沉。

“处罚轻重,看的不是你跟随本座多少年,而是你做错了什么。”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若不是念在你多年追随,今日便不只是禁闭思过。退下去,即刻前往寒霜崖。”

灵汐看着师尊决绝的神色,知道再争辩也无济于事。她紧紧咬住下唇,心底的嫉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若是被禁足三个月,那暗中的许多事,便会难以周旋。陆家旧案的秘密,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可她不敢违抗师命,只能躬身叩首。

“……弟子遵命。”

灵汐起身,失魂落魄地退出大殿。

殿门合上,殿内重归沉寂。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渊主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轻声开口:“渊主,灵汐已经罚下。只是方才陆燎姑娘还向我询问,数年前灵汐下山执行任务的过往,似乎她怀疑灵汐与陆家灭门旧案有所牵扯。”

“陆家旧案?”苏疏寒眉峰一蹙。

这件事,陆燎上山之后,只简单同她提过几句,说家族蒙冤,想要寻得真相。她知晓那是陆燎心中最重的心结,却没有想到,线索竟然会落到灵汐身上。

“灵汐数年前下山那一次,卷宗调出来给我。”苏疏寒沉声吩咐。

“是。”

青禾很快取来陈旧的任务卷宗,摊开在玉案之上。卷宗记录简单,只写了当年灵汐下山,负责清缴山下作乱的妖物,在外历时半年,任务完成便回归宗门。

记录平淡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卷宗记载太过简略。”苏疏寒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满是深思,“表面是斩妖除魔,可这半年之内,她私下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卷宗一字未提。”

灵汐为人,内心藏事,若是她刻意隐瞒,宗门卷宗自然查不出破绽。

“渊主,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青禾问道。

苏疏寒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心中思绪纷乱。

一边是灵汐,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传弟子,如今身上疑云重重,牵扯着陆家满门血案。

另一边是陆燎。那个满身伤痕、执拗滚烫的红衣少女,背负血海深仇来到寒月渊,不惜损耗自身灵根,一次次替自己压制寒毒。

她心底还有一份无法回避的挣扎。

她明明下定决心要推开陆燎,不愿将她拖入自己万年寒毒的劫数之中。可看见陆燎受委屈受伤,她又控制不住地动怒、护着她。

这份羁绊,早已生根,想割,也割不断。

“此事不要声张。”苏疏寒缓缓开口,语气低沉,“灵汐如今被禁足寒霜崖,我会亲自前去试探她的口风。另外,暗中派人下山,去查陆家覆灭那一段时间,灵汐在山下的全部行踪。”

“是。”

“还有听竹阁。”苏疏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软,“叮嘱值守侍女,严加看护,不许任何人再去打扰陆燎。不要将灵汐受罚之事告诉她,让她安心养伤。”

青禾心中了然,躬身领命退下。

大殿只剩苏疏寒一人。

她缓步走到露台,凛冽风雪吹起她的白衣。万载寒毒的隐痛还在经脉深处隐隐作祟,可此刻心中的烦忧,远胜肉身的苦楚。

灵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陆家灭门惨案的真凶,是否已经渗透到寒月渊内部?

而她与陆燎之间,那冰与火纠缠的命运,又该走向何方。

同一时刻,听竹阁。

陆燎服下疗伤丹药,盘膝坐于榻上,缓缓运转灵力调养受损的经脉。赤色的火灵力缓缓流转,胸口静心暖玉源源不断散出暖意,一点点修复经脉上的裂痕。

可灵汐方才的话语,还有她躲闪的神色,始终盘旋在她脑海。

那枚黑色的玄铁令牌,还藏在灵汐的院落之中,危机已然潜伏在山门之内。

陆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火光锐利。

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陆家的冤屈,幕后的真凶,还有苏疏寒身上无解的万年寒毒,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有迎来结局。

风雪敲竹,寒月高悬。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风雪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