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苏疏寒的指尖寒凉，却扶得稳稳当当，将踉跄的陆燎稳稳托住。

“不必多礼。”她收回手，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昨夜你强行催动本命心火，耗损灵根本源，灵力透支才会昏迷。此地寒气较碎雪院温和，便留你在此歇息一夜。”

陆燎还没完全缓过神，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昨夜露台的画面。

那时候苏疏寒痛得浑身颤抖，被寒毒折磨得近乎崩溃，是自己的心火暂时压住了那股剧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底带着一丝欣喜。

原来她的火灵根，真的可以帮到渊主。

“渊主，昨夜……弟子的火，是不是真的能够压制您体内的寒毒？”陆燎抬眼，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盼，“往后若是寒毒发作，弟子可以……”

“不可。”

苏疏寒不等她说完，便直接开口打断，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殿内的寒玉灯火光微微晃动，映在她雪白的面颊上，神色坚决。

“你可知这般做法的代价。”苏疏寒垂眸看向陆燎，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每一次动用本命心火替我驱毒，都要消耗你的灵根本源。一次尚可，次数多了，你的火灵根会不断衰败，最后甚至会彻底废掉。”

万载以来，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痛。她绝不忍心，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好不容易寻到一线生机的少女，为了自己，赔掉毕生修行。

陆燎闻言，嘴唇轻轻抿起，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却并不认同。

“弟子不怕。”她抬起头，眼神执拗，“灵根于我而言，是复仇翻案的依仗，可若是能够帮渊主免去蚀骨之痛，损耗几分，又有何妨。渊主独自承受寒毒万载，那般痛苦，弟子实在不忍旁观。”

“这不是你该背负的。”苏疏寒的眉峰微微蹙起，心底五味杂陈。

她见惯了世间的欲望算计，可陆燎这份不计得失的赤诚，反倒让她手足无措。她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份善意，怕自己会贪恋那一点点难得的温暖，最后反而会彻底毁掉眼前的少女。

“记住我的话，往后，不许再擅自以心火帮我压制寒毒。”苏疏寒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昨夜之事，下不为例。若是再让我看见，我便把你逐出寒月渊。”

这话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燎怔怔望着面前白衣女子，心口微微一闷。

她能感受到苏疏寒话语底下的顾虑，可被这般强硬拒绝，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失落。她明明可以成为对方的解药，却被硬生生拒之门外。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情绪，低声应道：“……弟子，记下了。”

看见她垂头落寞的模样，苏疏寒心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的经脉损伤，我已经喂你服下凝火露。”她转开话题，避开方才沉重的争执，“青禾已经给碎雪院送去御寒被褥与暖灵玉，回去之后安心休养，这几日不必再做繁重杂役。”

陆燎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她一个杂役弟子，何德何能得到这般照料。她抬眼看向苏疏寒，想要追问，对方却已经侧过身，望向殿外漫天飞雪，明显不愿再多谈论此事。

“天色将明，你回碎雪院去吧。”苏疏寒淡淡开口，“记住寒月渊的规矩，昨夜露台发生的一切，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若是传出去，扰乱宗门人心，后果你应当清楚。”

“弟子明白，绝不多言。”

陆燎躬身行礼，心中思绪纷乱。

她知道渊主是为了保护她，可一想到每逢月圆，那撕心裂肺的寒毒折磨，便无法真正安心。

辞别苏疏寒，陆燎踏出白玉大殿。

清晨的风雪已经小了许多，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山间云雾缭绕。

走在回碎雪院的山道上，体内经脉依旧隐隐发酸。昨夜耗损本源带来的虚弱还残留在身体里。

回到碎雪院，推开门，果然看见屋内多了厚厚的云棉被褥，枕边静静躺着两枚温润的暖灵玉。玉块散发淡淡的暖意，一点点驱散屋内刺骨的阴寒。

是苏疏寒悄悄吩咐青禾送来的。

陆燎伸手握住那枚暖灵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明明嘴上说着要划清界限，警告她不许再动用本命心火，却又默默替她安排好一切。

渊主的心，好像和这寒月渊的风雪一样，看似冰冷，内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可越是这般，陆燎心里就越发坚定。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疏寒独自承受寒毒。

就算对方明令禁止，可若是再撞见寒毒发作，她依旧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坐在石床之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灵力调养受损的经脉。

而另一边，白玉主殿。

陆燎离开之后，大殿重归一片死寂。

方才强行压制下去的寒毒，又缓缓在经脉深处翻涌上来。没有陆燎那簇心火持续安抚，刺骨的寒意再次丝丝缕缕蔓延四肢百骸。

苏疏寒缓缓走到露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

指尖微微发抖，一层薄霜，又悄悄爬上她的指节。

她口中警告着陆燎，可心底却无比清楚。

那簇赤色心火带来的温暖，是万载岁月里，她唯一体会过的慰藉。

她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忍不住贪恋那一份火光。

“千万不能……再拖累于她。”她望着茫茫雪原，低声喃喃自语。

可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哪里是凭几句告诫，就可以轻易斩断。

碎雪院的日子缓缓流淌。

免去了扫云阶、劈山雪这些苦活，陆燎有了更多时间修行。暖灵玉驱散大半寒气，冰火冲撞带来的痛苦减轻不少，她的火灵根正在一点点恢复。

只是寒月渊其他弟子，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从前那个日日做苦役、满身狼狈的红衣杂役，如今不必干重活，住处还有罕见的暖灵玉庇护。

流言，开始在弟子之间悄悄滋生。

“她不过是个外来的杂役，为何能得到这般优待？”

“听说那夜月圆将近，她深夜闯入主殿露台……该不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博得了渊主的另眼相看？”

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雪，飘到了碎雪院。

陆燎听在耳中，只当做没有听见。

她不在乎旁人的误解非议。

她心里记挂两件事：一是陆家血海深仇，二是苏疏寒身上无解的万年寒毒。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两日。

这一次月圆，寒毒必定会彻底爆发。

陆燎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无论渊主如何警告，这一夜，她都不能坐视不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