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散尽的一瞬,陆燎浑身力气被抽空,眼前一黑,身体便向前软软倒去。
苏疏寒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将那具滚烫虚弱的身子稳稳接进怀中。
少女的红衣还沾染着夜霜的寒气,可身体残存的暖意,透过薄薄衣料,轻轻贴在她冰凉的衣袖之上。
怀中人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额角布满虚汗,脸色苍白,呼吸也格外轻浅。方才强行催动本命心火,耗损了她不少灵根本源。
露台之上的寒霜缓缓退去,肆虐的寒毒被那簇心火压回经脉深处,暂时归于沉寂。
晚风卷着细碎落雪,吹过空旷露台。
苏疏寒抱着怀中少女,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纷乱心绪。
万载岁月,她习惯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毒会伤害旁人。可今夜,这个刚刚入山门的杂役弟子,不顾自身灵根受损,以本命心火,替她扛下蚀骨的寒毒。
方才那一缕温热的火,是她千万年里,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她垂眸看向怀里昏迷的陆燎,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惜。
此地夜风凛冽,不能久留。
苏疏寒手臂微收,横抱起陆燎,衣袂拂过满地冰雪,转身迈步走下露台。
白玉大殿内寒玉长明灯幽幽亮起,驱散殿内沉沉夜色。
她将陆燎轻轻安置在殿内侧的软榻之上。这张软榻本是她平日休憩所用,铺着极柔软的云纹狐裘,暖意融融,和碎雪院那间漏风的石屋,有着天壤之别。
指尖轻轻探向陆燎的手腕。
灵力缓缓探入少女经脉,苏疏寒眉头微微蹙起。
陆燎的经脉本就因为身处碎雪院,日日受极寒侵蚀,已经布满细小伤痕。方才不顾一切催动本命心火,更是损耗本源,灵根虚弱,经脉多处震荡受损。
若是再这般不顾代价动用灵力,日后灵根会留下永久的隐患。
苏疏寒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的睡颜上。
她这一生,见惯算计与背叛。人心大多裹挟欲望,可陆燎方才的举动,没有图谋,没有算计,仅仅只是见她痛苦,便甘愿燃烧自己。
这份纯粹,在仙门之中,太过难得。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侍女青禾按时前来值守。
青禾推开殿门,一眼便看见软榻上躺着的红衣少女,不由得一愣。
陆燎只是个杂役弟子,按规矩,是万万没有资格待在主殿内的。
“渊主?”青禾神色疑惑,低声问询。
苏疏寒站起身,抬手示意她放轻声音,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少了几分刺骨的疏离。
“她耗损灵根,昏迷过去。碎雪院寒气太重,不宜回去休养,今夜便留在此处。”
青禾心中满是震惊,却不敢多问,垂首应道:“是。”
“取一瓶温养经脉的凝火露过来。”苏疏寒淡淡吩咐。
凝火露十分珍贵,是用来滋养火属性灵根的灵药,宗门储备不多,一般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资格使用。拿给一个杂役弟子,已是十足的破例。
青禾心里诧异,依旧领命退下去取药。
大殿之内重归安静。
苏疏寒走到软榻边,垂眸望着沉睡的陆燎。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露台上的画面。那簇在漫天寒霜之中,不顾一切向她靠近的赤色心火。
她活了万载,一直觉得,冰与火天生相悖,永不能相融。可今夜,陆燎的火,偏偏可以安抚她深入神魂的寒毒。
可这份相生相济,代价却是燃烧陆燎自身。
若是往后每逢寒毒发作,陆燎都要用本命心火替她压制,长此以往,少女的灵根迟早会被掏空。
想到此处,苏疏寒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不能再让陆燎为自己冒这样的险。
片刻之后,青禾捧着玉瓶回来,双手奉上凝火露。
苏疏寒接过玉瓶,俯身,小心翼翼扶起昏睡的陆燎,将瓶中温润的药液,一点点喂入她的唇间。
药液入喉,缓缓流入四肢百骸,一点点修复陆燎受损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青禾开口:“明日天亮,待她醒过来,不必责罚她今夜擅闯露台之事。另外,碎雪院太过阴寒,往后,不必再让她去做清扫云阶、铲雪这类苦役。”
青禾眼睛微微睁大,越发惊讶。
碎雪院的杂役活计本就是安排给陆燎的苦差,如今渊主竟然悄悄减轻她的责罚,还要免去繁重杂务。
这是明晃晃的偏袒。
“渊主,那……她的住处呢?依旧留在碎雪院吗?”
苏疏寒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碎雪院寒气蚀骨,以陆燎现在受损的灵根,继续住下去,日积月累,灵根迟早衰败。
可若是直接把人调到主殿附近,太过惹眼,宗门之内其他弟子必定会议论纷纷。
“不必挪动住处。”苏疏寒缓缓开口,“你私下送一些御寒的被褥,还有几枚暖灵玉过去碎雪院。暖灵玉可以中和一部分寒气,护她火灵根不受侵蚀。此事暗中去办,不必对外声张。”
“是,属下明白。”
青禾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清楚,这位新来的红衣杂役弟子,在渊主心中,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
夜色漫漫,殿内灯火摇曳。
苏疏寒没有回自己的卧榻,就坐在软榻旁的玉凳上,静静守着陆燎。
寒毒虽被压制,经脉之中残留的寒意依旧隐隐作痛。可今夜,她却不想独自躲起来承受痛苦。
目光落在少女的脸庞,她心底暗暗下定主意。
往后,就算寒毒发作再痛苦,也绝不能再让陆燎以本命心火为她疗伤。
她这一生,受尽苦难,早已习惯。不该再拉另一个满身伤痕的人,来分担自己的劫。
可她心里也清楚,陆燎性子执拗倔强。今日能不顾安危出手,来日若是再撞见她寒毒发作,也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两难的心事,缠绕在她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之上的陆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一点点回笼,脑袋昏沉酸痛,浑身酸软无力。
入目,是华贵的白玉殿宇,头顶悬挂着冰纹玉灯,身下是柔软温暖的狐裘,全然不是碎雪院那间冰冷石屋。
陆燎懵了一瞬,猛地坐起身,转头,便看见坐在身侧的白衣女子。
苏疏寒就坐在不远处,一身素衣,神色清冷淡然,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渊主……”陆燎愣了愣,记忆一点点涌回脑海。
露台上寒毒发作,自己催动心火,然后……她昏迷过去了。
陆燎瞬间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慌忙想要下床行礼:“弟子失礼,不知怎会睡在主殿之内……”
身体一动,经脉传来阵阵虚弱酸痛,刚站起一半,便脚下一软,险些再次摔倒。
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疏寒的声音,在安静大殿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别动,你灵根受损,还未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