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凉薄,铺满整片白玉露台。
苏疏寒身形骤晃,寒毒蚀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方才强撑的清醒濒临溃散。经脉里冰封刺骨,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寒霜碾碎重塑,周身冷气疯狂肆虐,露台地面的薄冰飞速蔓延,几乎要冻住周遭空气。
她素来孤傲矜贵,万年隐忍,从不愿将这般狼狈脆弱示人。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刚入山门、身份低微的杂役弟子。
“退下。”
短短两个字,沙哑破碎,裹挟着凛冽寒意,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强硬。
陆燎脚步顿住,却没有后退半分。
眼前的白衣尊主,再也没有往日清冷绝尘的模样。长睫死死蹙着,眼底覆着一层痛极的水雾,脸色惨白如霜,唇瓣失尽血色,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死死硬扛,不肯流露半分软弱。
看着这副模样,陆燎心口莫名发闷。
她自幼吃苦,见惯世间疾苦,却从未见过有人,日复一日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自己丹田之内的火灵本源,正在疯狂躁动、发烫。
那是天生相克、亦是天生相济的宿命感应。苏疏寒身上外泄的极寒毒力,在疯狂牵引着她的心火,冥冥之中仿佛在告诉她——她的火,能救她。
“渊主,您寒毒发作了。”陆燎压下心头纷乱,声音沉稳坚定,“弟子不走。”
苏疏寒抬眼,冰封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戾与不耐。
“大胆。”
寒毒乱神,她周身威压骤然暴涨,凛冽霜气直直朝着陆燎席卷而去。
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狠狠砸在陆燎身上。她本就身处极寒之地,火灵根日日被寒气侵蚀,此刻骤然承受尊主失控的霜力,经脉瞬间刺痛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红衣少女身形踉跄后退两步,睫毛微微颤抖,却依旧抬着眼,执拗地望着她,眼底星火灼灼,不曾半分退却。
“弟子知罪,可弟子不能走。”
她看着苏疏寒快要撑不住的模样,看着对方指尖结霜、浑身冰冷,再也顾不上尊卑规矩,咬着牙轻声道:“渊主,弟子是纯火灵根。我的灵力……或许能替您压制寒毒。”
这话一出,苏疏寒骤然一怔。
混沌剧痛的意识里,难得浮出一丝清明。
她活了万载,身缠万年寒毒,寻遍三界奇方,试过无数灵宝神药,无数修士试图以火驱寒,最终全都被她至阴至寒的毒力反噬重伤。
火克寒,是天道常理。
可她的寒毒,早已扎根神魂,寻常心火,只会激化毒势,毫无用处。
“无知愚昧。”苏疏寒冷笑一声,眼底掠过自嘲的冷意,“寻常心火,只会引动我体内寒毒暴乱,伤及自身,也会焚你灵根。退下,别自寻死路。”
她早已习惯孤身承受一切痛苦,从不指望任何人救赎,更不指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徒弟。
可陆燎的执拗,远超她的想象。
“我和别人不一样。”
夜风拂动红衣,少女抬步,一步步踏过满地寒霜,缓缓靠近摇摇欲坠的白衣尊主。
距离越近,苏疏寒身上的极寒越刺骨。陆燎的经脉像是被万千冰针穿刺,火灵根灼烧般疼痛,冰火冲撞的痛感几乎要撕碎她的肉身。
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看见苏疏寒指尖的冰霜越来越厚,看见她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被痛苦吞噬,再迟疑片刻,寒毒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苏疏寒再出言驱赶,陆燎已然蹲下身。
她抬手,毫不犹豫,指尖轻轻贴上了苏疏寒覆满寒霜的手背。
下一瞬——
温热、纯粹、澄澈的赤色心火,顺着指尖,毫无保留、汹涌温柔地涌入苏疏寒冰封的经脉。
不同于世间任何燥热狂暴的火焰。
陆燎的本命心火,炽热却不灼人,温柔却极具穿透力。
那是历经绝境淬炼、熬过血海深仇、在万古极寒中依旧不灭的执念之火。
丝丝缕缕的暖热,顺着冰封的经脉蔓延全身。原本疯狂暴乱、噬骨摧魂的寒毒,在触及这簇心火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停滞、收敛。
刺骨的剧痛骤然缓解大半。
苏疏寒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万年了。
整整万载。
她日日被寒毒纠缠,岁岁在冰狱煎熬。从来只有无尽寒冷、无尽痛楚侵蚀她的神魂,从未有一刻,这般温暖、这般安稳。
那簇小小的心火,像是穿透万古寒冬的一缕微光,轻轻落在她冰封万年的心底。
剧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过的温润暖意,一点点抚平她经脉里千疮百孔的寒霜。
她紧绷颤抖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原本覆满眼底的冷戾与混沌,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茫然。
她垂眸,看着身前跪着的红衣少女。
少女眉眼清澈,神色认真,额角因为强行催动本命心火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死死稳住灵力,源源不断替她压制寒毒。
冰火相克,本该互相摧毁。
可她们之间,偏偏相生相济,互为解药。
苏疏寒看着她隐忍忍痛的模样,心底万年冻土,第一次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你……”她嗓音彻底沙哑,心绪纷乱,百感交集,“停下!过度催动本命心火,会耗损你的灵根本源!”
陆燎微微抬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明亮又温柔。
“没关系。”
“能替渊主分担一点疼,就值得。”
月光温柔洒落,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静静立于冰封露台。
万古寒渊,千年霜雪。
她守了万年孤寂,熬了万载寒毒。
却在今夜,被一个初入山门、满身伤痕的小小徒弟,用一寸心火,暖了万年寒霜。
寒毒渐渐被彻底压制,周身肆虐的寒气缓缓收敛。
陆燎灵力耗损巨大,眼前阵阵发黑,指尖的火光慢慢微弱,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直直往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一向清冷孤傲的白衣尊主,骤然伸手。
稳稳、牢牢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1
怎么这章也太戳人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