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子在漫天鹅毛大雪里缓缓流逝，距离月圆只剩最后两日。

寒月渊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山间风雪呼啸不止，连空气都冻得微微发颤。所有弟子都心知肚明，每到这个时节，渊主体内的寒毒便会迎来一年之中最凶险的一轮爆发。

宗门上下人人谨言慎行，尽量不去靠近主殿一带，生怕撞上寒毒失控，白白遭无妄霜气所伤。

碎雪院内，陆燎日夜打坐调养灵根。

暖灵玉散出温润暖意，护住她的火灵本源，之前损耗的经脉一点点修复，赤色灵力也愈发凝练强盛。

可她心底的不安，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苏疏寒的警告还在耳畔回响，不准她再动用本命心火，甚至拿逐出宗门相逼。可一想到露台上那一幕，想到白衣女子独自承受万毒噬骨的模样，陆燎便无法真正放下。

她很清楚，这一次正式月圆，寒毒威力远胜上次提前躁动，若是无人相助，苏疏寒必定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煎熬。

这两日，她刻意留意主殿方向的动静。远远望去，白玉大殿终日大门紧闭，连侍女青禾也极少出入。

殿内，苏疏寒正闭关压制寒毒。

周身流转层层厚厚的寒霜，整个大殿的温度降到冰点。她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调动毕生修为，拼命镇压经脉之中翻腾的毒力。

可万年寒毒扎根神魂，每逢月圆便会疯狂暴涨。寒气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冻结血肉，即便以她通天的修为，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越是临近月圆，心神便越是容易纷乱。脑海之中，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一点赤色的火光。

那是唯一可以缓解她痛苦的温暖，也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推开的羁绊。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万万不可贪恋那团火，一旦沉溺，毁掉的便是陆燎一生。

转眼，夜幕降临。

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缓缓升上天际，清辉倾泻而下，铺满整座寒月渊。

今夜，正是月圆。

月色刚落的一瞬，主殿之内，一声压抑的闷哼穿透厚重殿门。

积攒多日的寒毒彻底爆发。

狂暴刺骨的极寒之力汹涌炸开，殿内所有器物迅速覆上厚厚的坚冰，地砖冰纹四下蔓延，连悬挂的寒玉长明灯，火光都被冻得摇摇欲熄。

苏疏寒浑身剧烈颤抖，一口寒雾自口中吐出，周身白衣被冰霜冻结。

这一回，寒毒比上次露台发作还要凶狠数倍。

神魂仿佛被万千冰刃反复切割，理智在刺骨剧痛之中不断被蚕食。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连血液刚渗出来，便瞬间冻成细小冰碴。

她拼尽残存清明，布下一层禁制，将主殿护住，不让外泄的寒气伤到宗门其他弟子。

可痛苦层层叠叠袭来，意识一点点坠入冰寒的黑暗。

碎雪院这边，陆燎盘膝打坐，丹田内的火灵力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

隔着遥遥距离，她都能感应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刺骨寒意。

来了。

陆燎猛地睁开双眼，眼底赤色微光一闪而过。

她记得苏疏寒的警告，记得那句再敢出手，便逐出寒月渊。

可耳边仿佛隐约传来那压抑痛苦的闷响。

什么灵根损耗，什么被逐出师门，在此刻，全都被她抛到脑后。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陆燎低声自语，起身抓起外袍，推门冲进漫天风雪。

大雪纷飞，夜风如刀，刮过脸颊生疼。她踏着积雪，一路朝着主殿狂奔而去。

主殿外面，一层厚厚的冰质禁制隔绝内外。那是苏疏寒痛极之下布下的防护，寒气凛冽，寻常弟子靠近便会被冻伤。

陆燎伸出手掌，赤色心火缓缓升腾。

滚烫的火光撞向冰冷禁制，冰火相撞，爆出滋滋的白雾。她咬牙，催动灵力，硬生生在禁制之上撞开一道窄小的缝隙。

她侧身钻了进去。

大殿之内，到处结满寒冰，处处霜气弥漫。

眼前的景象，让陆燎心口骤然一紧。

苏疏寒跪倒在寒玉蒲团之上，浑身被一层厚厚的白霜包裹，长发上挂满冰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双目半阖，眼睫凝霜，大半理智已经被寒毒吞噬，周身不断向外释放毁灭般的极寒之力。

听见动静，她艰难地抬眼，混沌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闯进来的红衣少女。

“谁……叫你过来的……”

声音破碎沙哑，裹挟着刺骨寒气，周身霜气朝着陆燎狠狠碾压过去。

汹涌的寒冰力量扑面而来，陆燎浑身一凛，火灵力立刻在体表撑开一层火盾。冰与火剧烈碰撞，白雾漫天散开，她被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喉头涌上一丝腥甜。

“渊主！是我！”陆燎稳住身形，高声喊道，“渊主，您清醒一点！”

苏疏寒神智已经模糊，寒毒操控心神，眼中只剩下本能的冰封毁灭。她抬手，数道锋利冰棱凭空凝聚，朝着陆燎射去。

陆燎急忙侧身躲闪，冰棱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狠狠钉在后方墙壁，瞬间冻实一大片墙面。

看着对方全然失控的模样，陆燎心中又疼又急。

再这样下去，寒毒会彻底吞噬苏疏寒的神魂。

顾不上再多想后果，陆燎不再躲闪。她大步往前，任由周遭寒霜割得皮肤生疼，丹田之中，纯粹炽热的本命心火毫无保留全部点燃。

赤红的火光自她周身升腾而起，在这座冰封的大殿之中，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就算您要将我逐出寒月渊，今日，我也必须帮您！”

陆燎高声说着，不顾一切扑上前，双手稳稳按在苏疏寒的双肩。

汹涌温润的本命心火，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灌入苏疏寒冰封的经脉。

滚烫的火光顺着血脉游走，与狂暴肆虐的万年寒毒猛烈冲撞。

苏疏寒浑身猛地一颤，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极致的冰与极致的火，在她的体内互相拉扯博弈。

寒毒疯狂反抗，拼命想要驱散这股闯入的火焰。可陆燎的心火本就是它天生的制衡之物，火焰一寸寸，将冻结的血肉慢慢烘开，压制四处作乱的毒力。

剧痛稍稍缓解，混沌的意识，也一点点从无边冰狱之中拉回现实。

苏疏寒涣散的眼眸，渐渐重新聚焦。

她低下头，看向紧紧抵在自己身前的红衣少女。

陆燎脸色惨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滚落，每一滴汗水落在地上，都遇冷凝成冰珠。

为了稳住心火输出，她牙关紧咬，嘴唇都被咬出淡淡的血痕。过度燃烧本命灵根的反噬，已经开始不断损伤她的经脉。

“停下……陆燎，快停下！”苏疏寒恢复几分神智，心头又急又痛，拼尽全力出声呵斥，“这般燃烧，你的灵根会彻底报废！我宁可承受寒毒，也不要你拿自己来换！”

她想推开身前的少女，可身体被寒毒耗得虚弱无力，手上力气微弱，根本推不开执拗的陆燎。

陆燎抬眼，眼底明明因为灵力透支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坚定的光亮。

“渊主，晚了。”她喘着粗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已经开始，我便不会中途收手。”

“您万载孤身受苦，不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大殿之中，满月的清光透过窗棂洒落。

漫天寒霜之内，一簇烈火，义无反顾，拥抱住一座万年冰封的冰山。

而殿外，风雪依旧呼啸，青禾站在禁制之外，满心焦灼，听着殿内冰火碰撞传来的阵阵异响，却不敢贸然闯入。

她心知肚明，殿内，是那个红衣杂役弟子，正在以自己的灵根，硬扛渊主滔天的寒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