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很快就把茶和小菜送来了。
一壶清茶,四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拌黄瓜,还有一碟卤豆干。
白玉堂和展昭在桌子旁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吃小菜,一边看着窗外的镇子。
镇子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包子的,有耍猴的,还有说书的。说书先生站在街角的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
"猫,"白玉堂咬了一口酱牛肉,"你说那说书的在说什么?"
"说什么……"展昭看了看窗外,"听不清。好像在说什么江湖恩怨。"
"江湖恩怨……"白玉堂笑了笑,"这镇上的人,倒是爱听这些。"
他仔细听了听,说书先生说的是一段旧事——三十年前,有一位江湖侠客,为了救三百多口被土匪围困的百姓,一个人一把刀,在山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力竭而亡。百姓们为了纪念他,在山门口修了一座庙,庙里供着他的刀。
"三十年前……"白玉堂低声道,"猫,你说,这说书的说的,会不会是——"
"是你师父。"展昭道,"白擎苍老前辈的事,江湖上流传很广。"
"流传很广……"白玉堂笑了笑,"可他们不知道,我师父没有死。"
"没有死……"展昭道,"他只是守了二十年的门。"
"守了二十年的门……"白玉堂道,声音低了下来,"然后,十年前,在徐州,被韩平一剑穿了胸。"
"被韩平一剑穿了胸……"展昭道,"五弟,你师父他——"
"他没有躲。"白玉堂道,"他看着韩平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话——'老二,账你算,灯我守。'"
"账你算,灯我守……"展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五弟,你师父,是个好人。"
"好人……"白玉堂笑了笑,"猫,这世上的好人,都不长命。"
"不长命……"展昭道,"可他们做的事,会长久地留在这世上。"
"留在这世上……"白玉堂道,"猫,你说得对。"
"猫,"白玉堂喝了一口茶,"你说,襄阳王会来这个镇子吗?"
"会不会来……"展昭想了想,"不好说。但这个镇子是往南的必经之路,如果他要往南走,一定会经过这里。"
"一定会经过这里……"白玉堂点点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在这里等……"展昭道,"五弟,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追了一上午,也累了。"
"累了……"白玉堂道,"五爷的身体扛得住。"
"扛得住也得休息。"展昭道,"等襄阳王来了,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场硬仗……"白玉堂道,"好。猫,听你的。"
两个人很快就吃完了小菜,喝完了茶。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
展昭也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
床不大,是一张普通的木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白玉堂长得高,展昭也不矮,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腿几乎伸不直。白玉堂的脚抵着床尾的栏杆,展昭的脚也抵着栏杆,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猫,"白玉堂道,"这床也太小了。"
"是小了点。"展昭道,"将就一下吧。"
"将就一下……"白玉堂道,"五爷长这么大,还没和别人挤过一张床。"
"没和别人挤过一张床……"展昭道,"那五弟你今天就将就一下。"
"将就一下……"白玉堂笑了笑,"好吧好吧,看在猫你的面子上,五爷就将就一下。"
白玉堂能闻到展昭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巨阙剑的铁锈味。
展昭也能闻到白玉堂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酒香,混着一丝钢刀的血腥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可谁也没有睡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镇子上的声音传进来——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还有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
白玉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展昭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过了很久,白玉堂忽然开口了。
"猫。"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
"嗯。"展昭应了一声,声音也很低。
"你说,"白玉堂道,"我们这一次,能赢吗?"
"能。"展昭道,没有犹豫。
"能……"白玉堂笑了笑,"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必须赢。"展昭道,"襄阳王要谋反,如果我们不赢,天下就乱了。"
"天下就乱了……"白玉堂道,"猫,你真是个死脑筋。"
"死脑筋……"展昭也笑了笑,"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白玉堂道,"猫,如果赢不了呢?"
"赢不了也得赢。"展昭道,"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白玉堂道,"猫,你这人,真是无趣。"
"无趣……"展昭道,"五弟,你呢?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我觉得……"白玉堂想了想,"能赢。"
"能赢……"展昭道,"为什么?"
"因为有五爷在。"白玉堂道,嘴角勾起一抹笑,"五爷出马,一个顶俩。"
"一个顶俩……"展昭笑了,"五弟,你真是不谦虚。"
"不谦虚……"白玉堂道,"谦虚有什么用?谦虚能当饭吃吗?"
"不能当饭吃……"展昭道,"可谦虚能让人不惹麻烦。"
"不惹麻烦……"白玉堂道,"猫,你这人,活着真累。"
"活着真累……"展昭道,"五弟,你呢?你活着不累吗?"
"我?"白玉堂道,"我活着,可快活了。"
"可快活了……"展昭道,"五弟,你快活什么?"
"快活什么……"白玉堂道,"快活有酒喝,有肉吃,有架打,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还有什么?"展昭问道。
"还有……"白玉堂想了想,"还有猫可以逗。"
"猫可以逗……"展昭笑了,"五弟,你真是——"
"真是怎样?"白玉堂道。
"真是没救了。"展昭道。
"没救了……"白玉堂笑了,"猫,你才没救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很低,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笑了一会儿,白玉堂又开口了。
"猫,"他道,"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展昭想了想,"回开封府,继续当差。"
"继续当差……"白玉堂道,"猫,你这人,真是无趣。"
"无趣……"展昭道,"那五弟你呢?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我?"白玉堂道,"我想回陷空岛,钓钓鱼,喝喝酒,看看日落。"
"钓钓鱼喝喝酒看看日落……"展昭道,"五弟,你倒是会享受。"
"会享受……"白玉堂道,"人生苦短,不享受干什么?"
"人生苦短……"展昭道,"五弟,你说得对。"
"猫,"白玉堂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跟我回陷空岛吧。"
"回陷空岛……"展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玉堂道,"就是觉得,陷空岛的日落,很好看。"
"很好看……"展昭道,"好。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跟你回陷空岛,看日落。"
"看日落……"白玉堂笑了,"猫,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许反悔……"展昭道,"我不反悔。"
笑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镇子上的声音传进来,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白玉堂听着展昭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潮水。
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那东西很暖,很软,像一团火,又像一汪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东西让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甩了甩头,把那东西甩开了。
"想什么呢。"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五爷是江湖人,江湖人,不想这些。"
可那东西,还是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展昭的后背。
展昭的后背很宽,很稳,青色的劲装贴在背上,勾勒出结实的线条。
白玉堂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猫……"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你说,我们这一次,真的能赢吗?"
展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
白玉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荒庙——雨很大,血很多,展昭背着他在雨夜里狂奔,背上的体温很暖很稳。
"不许睡。"展昭的声音在雨里响着,带着哭腔,"我们还要一起游山玩水呢!你说过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梦里的自己喃喃道,"不反悔……"
然后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是被惊醒的。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猫一样,从楼下传上来,一步一步,很轻,很稳。
那脚步声不像是店小二的——店小二走路拖沓,鞋底磨地,声音很响。也不像是住店的客人——住店的客人走路随意,脚步有轻有重。这脚步声,很匀,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白玉堂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脚步声太熟悉了——这是练家子的脚步声,而且是轻功很好的练家子。
白玉堂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口,走到了走廊上,然后,朝着他们的房间,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白玉堂的手,悄悄摸到了枕边的钢刀。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展昭,也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两个人同时翻身起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白玉堂握着钢刀,展昭握着巨阙剑,两个人贴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前。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门外那个人的呼吸声。
白玉堂握着钢刀的手,紧了紧。
展昭握着巨阙剑的手,也紧了紧。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一长两短。
白玉堂和展昭的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这个敲门声,他们太熟悉了。
一长两短。
这是襄阳王的人,接头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