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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夜行

锦毛御猫录

第三夜。

开封府,库房外。前半夜,是蒋平守的。

"四哥,"白玉堂道,"你睡去。"

"嗯。"蒋平打了个哈欠,"后半夜,交给你了——五哥,你警醒些。"

"警醒?"白玉堂道,"五爷的刀,比四哥的眼睛,还警醒。"

"嘿——"蒋平道,"那四哥,睡去了。"

"去吧。"白玉堂道。

蒋平进了厢房。院子里,只剩下白玉堂一个人。

白玉堂,守后半夜。

他坐在库房的台阶上,刀,横在膝上。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檐下那盏灯,还亮着。

他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然后,站起来,把灯,吹了。

"灯灭了,"他低声道,"贼,才好来。"

院子,一下子,全黑了。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闭着眼,听。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了。

忽然,檐上的瓦,轻轻,响了一声。

极轻——像猫,踩过。

白玉堂的耳朵,动了动。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一只猫——是两只脚,一轻,一重。

轻的,脚底,有功夫;重的,踩得实,是个莽的。

"偷账,还带个莽的?"白玉堂心道。

他按着刀,没有动。

"一个撬锁,一个把风。"他心道,"偷账的,两个,正好。"

白玉堂没有动。他闭着眼,按着刀,听。

"猫。"他低声道。

"嗯。"展昭的声音,从屋脊上,传来,"来了。"

"来了。"白玉堂道,"几个?"

"两个。"

"两个?"白玉堂道,"偷账的——就两个?"

"偷账的,两个够。"展昭道,"杀人的,一个,就够。"

瓦响,更近了。

白玉堂睁开眼。

"猫,"他道,"你先,别动。"

"嗯?"

"五爷,看看——"白玉堂道,"他们是偷账的,还是杀人的。"

"嗯。"展昭道。

夜,很深。

库房外,两个人影,贴着墙,一寸,一寸,摸过来。

矮的一个,背着个褡裢,鼓鼓囊囊。高的一个,空着手,走在前头,耳朵,竖着,听。

两个人,摸到库房门口,停下。

高的,蹲下去,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冲矮的,点了点头。

矮的,从褡裢里,摸出一根铁签子,凑到锁眼上,一点,一点,拨。

"咔嗒"一声,极轻——锁,开了。

矮的,松了口气。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伸手,往铁柜上,摸。

"摸着了?"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矮的,吓得一哆嗦,手,僵在半空。

"谁?!"他惊道。

"你爷爷。"白玉堂的声音,懒懒的,"摸着了没有?"

矮的,扭头就跑。门口,高的,已经先跑了。

"跑?"白玉堂道,"五爷这儿,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他一脚,踢在矮的腿弯上。矮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门外,高的,刚跑出两步——屋脊上,一道黑影,落下来,拦住去路。

"展……展昭?!"高的,惊叫一声。

"认得我?"展昭道,"那,认得这个吗?"

他手腕一翻,刀,横在高的脖子上。

"……"高的,不敢动了。

"练过?"展昭道。

"没……没练过。"高的话,都说不利索。

"没练过?"展昭道,"你刚才那一跑——脚底下,可不外行。"

"跑……跑得快。"高的话道,"小的,从小就跑得快。"

"跑得快?"展昭道,"那怎么,没跑掉?"

"……"高的话,不吭声了。

"跑得快的人,"展昭道,"来偷账——可惜了。"

"可惜……?"

"嗯。"展昭道,"要是跑得快,去送信——比偷账,强。"

两个贼,被捆在一起,扔在库房里。

白玉堂蹲下,看着矮的。

"叫什么?"他道。

"小……小的,叫张三。"矮的道,"偷东西的——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白玉堂道,"混饭,混到开封府来了?"

"小的,不敢了!"张三道,"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白玉堂道,"那你说说——谁让你来的?"

"小的……"张三道,"不知道。"

"不知道?"

"嗯!"张三道,"那人,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小的,真没见过他。"

"黑布蒙面……"白玉堂道,"他给了你多少?"

"先给了一百两。"张三道,"说,账到手,再给三百。"

"四百两。"白玉堂道,"买账——买主,够小气。"

"小的……小的不知道账这么值钱啊!"张三道,"小的要知道,打死,也不敢来啊!"

"账到手,"白玉堂道,"送哪儿?"

"城西,破庙。"张三道,"那人说,放神像后头——第三块砖。"

"城西破庙……"白玉堂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张三想了想,"账,要是湿了,就烧了。小的,没听懂。"

"湿了,就烧了……"白玉堂的目光,一凝。

"猫。"他道。

"嗯。"展昭道,"我听见了。"

"高个的,"白玉堂道,"你,一直,不说话。"

高个的,低着头,不吭声。

"哑巴?"白玉堂道。

"……"高个的,还是不吭声。

"会说话,就说。"白玉堂道,"不说——五爷,有办法,让你说。"

"说了,"高个的,终于开了口,"也是,死。"

"说了,也是死?"白玉堂道。

"嗯。"高个的道,"那人,杀人不眨眼。"

"那人,长什么样?"白玉堂道。

"……黑布蒙面。"高个的道。

"蒙面?"白玉堂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杀人不眨眼?"

"……他杀人的时候,我看见了。"高个的道。

"在哪儿?"

"杭州。"高个的道,"城西,绸缎庄。"

白玉堂的目光,一凝。

"绸缎庄?"他道,"谁,死了?"

"……一个老头。"高个的道,"绸缎庄的掌柜。"

"周掌柜?!"白玉堂道。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高个的道,"他死的头一天,还跟我,买过布。"

"他死了?"白玉堂道,"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高个的道,"那天夜里,我去绸缎庄,想偷点布——看见,那人,一剑,捅进他心口。"

"一剑……"白玉堂道。

"嗯。"高个的道,"我躲在院里,看见了。那人蒙着面——可我记得,他左手,没有小指。"

"左手,没有小指……"白玉堂道。

"嗯。"高个的道,"就这一点——我记住了。"

"湿了,就烧了——"白玉堂道,"这买账的人,见过那本,烧焦的账。"

"嗯。"展昭道,"灰,是湿的。"

"烧的人,还要回来取——"白玉堂道,"取的人,就是,买账的人。"

"嗯。"展昭道,"他来了。"

"他来了。"白玉堂道,"他买账,不是要账——是要账,灭口。"

"灭口?"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账,烧了一半,他还要回来取——取回去,烧剩下的那一半。现在,账全了——他出四百两,买回去,一把火烧了。"

"一把火烧了……"展昭道,"账,就没了。"

"没了。"白玉堂道,"账没了——庞吉,就干净了。"

"那,"展昭道,"这账,不能给他。"

"不能给他?"白玉堂道,"给。"

"给?!"展昭道。

"给他。"白玉堂道,"账,让他们,偷走。"

"你疯了?"展昭道。

"五爷,没疯。"白玉堂道,"五爷,是钓鱼。"

"钓鱼?"

"嗯。"白玉堂道,"账,是钓饵。饵,得动——鱼,才咬。"

"鱼……"展昭道,"你要钓的,是买账的人。"

"嗯。"白玉堂道,"偷账的,是虾米。买账的——才是鱼。"

"那账——"

"账,五爷,跟着。"白玉堂道,"丢不了。"

"你一个人去?"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五爷一个人,够。"

"猫,"他道,"你,留下。"

"留下?"

"嗯。"白玉堂道,"你守着空库房——天亮前,别让人,进来。"

"守空库房?"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明儿一早,你报丢账。"

"报丢账?"展昭道,"报账,丢了?"

"嗯。"白玉堂道,"账丢了,庞吉才知道——他的买主,得手了。买主得手了——阁下,就该来了。"

"阁下……"展昭道,"你这是——一箭,双雕。"

"双雕?"白玉堂道,"五爷,是三雕。"

"三雕?"

"嗯。"白玉堂道,"一雕,钓出买账的人;二雕,让庞吉,以为账没了;三雕——阁下,自己走出来。"

"三雕……"展昭道,"你这鱼钩,下得,够深。"

"深,"白玉堂道,"才钓得上,大鱼。"

"五哥!"蒋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你要把账,给贼?"

"嗯。"白玉堂道,"四哥,你信五爷吗?"

"信!"蒋平道,"四哥,什么时候,不信过五哥?"

"那就——信到底。"白玉堂道。

"信到底……"蒋平道,"可账——"

"账,丢不了。"白玉堂道,"五爷跟着,账,就丢不了。"

"那五哥你——"

"五爷,天亮前,回来。"白玉堂道,"账,也回来。"

"……好。"蒋平道,"四哥,在这儿,等你。"

"嗯。"白玉堂道,"等五爷——带大鱼,回来。"

"猫,"他道,"天亮——破庙见。"

"破庙见?"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破庙见。"

"……好。"展昭道,"天亮,破庙见。"

白玉堂把矮的张三,从地上,拎起来。

"账,"他道,"在铁柜里,最上头那层。抱着,走。"

"抱……抱着走?"张三道。

"嗯。"白玉堂道,"去城西,破庙。神像后头,第三块砖。"

"小……小的,真去?"张三道。

"真去。"白玉堂道,"五爷,在你后头,跟着。"

"跟着……"张三道。

"嗯。"白玉堂道,"账,你抱着;命,你揣着。账丢了,你丢命。账到了——你,捡回一条命。"

"捡回一条命……"张三道,"小的,去!"

"去。"白玉堂道,"走。"

张三,抱着账,跌跌撞撞,出了库房,往城西,走去。

白玉堂,提着刀,远远地,跟着。

张三,抱着账,走得飞快——他怕。怕那人,怕账,怕后头,那个看不见的爷爷。

白玉堂,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走得不快,可张三,怎么也甩不掉他。

"跑。"白玉堂心道,"跑得再快,也跑不出五爷的眼睛。"

"跑得快的,偷账。"他心道,"跑得慢的——送命。"

他看着张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百两,买账。"他心道,"八百两,买命。"

"账,四百两。命——"他道,"无价。"

夜,很深。

月亮,从云里,露了出来。冷光,洒在城西的路上。

破庙,黑黢黢的,立在前面。

白玉堂远远地,站住,看着那座破庙。

庙,不大。屋顶,塌了一半。门,歪着,挂在那里。

张三,抱着账,走到庙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他咽了口唾沫,钻进庙里。

白玉堂在墙后,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提着刀,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庙里,传来张三的声音:

"放……放这儿了!第三块砖!"

没人答话。

"大爷?"张三道,"账,放好了!钱呢?"

还是没人答话。

"大爷——"

庙里,静了一下。

然后,白玉堂听见——一声极轻的,风声。

那是刀风。

"不好!"白玉堂心头一紧,一脚,踹开庙门——

"张三!"他喊了一声。

庙里,黑漆漆的。神像后头,第三块砖——空了。

账,没了。

张三,倒在神像脚下——喉咙上,一道口子,已经,没气了。

白玉堂蹲下,看了一眼。

"一刀。"他低声道,"利索。"

他站起身,看向神像——神像的肩上,搭着一块黑布。

"黑布……"白玉堂道,"蒙面的人——你,跑不了。"

他抓起黑布,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香。"他道,"还有——纸味儿。"

"蒙面的人,是个,读书人。"他道。

"读书人……买账,杀人——"白玉堂道,"阁下,你藏得,够深。"

夜风,吹进破庙。神像,一动不动。

账,没了。可白玉堂,一点儿,也不急。

"账,丢不了。"他低声道,"五爷,知道,它去了哪儿。"

"城西,破庙——第三块砖。"他道,"砖,是死的。人,是活的。"

"账,在他手里。"他道,"五爷,在他后头。"

"买账的人——"白玉堂低声道,"五爷,来了。"

展昭,留下来,守着空库房。

铁柜,开着。里面,空了。

他坐在库房门口,看着那盏,被白玉堂吹灭的灯。

"空库房……"他低声道,"账,在五爷身上。"

他想起白玉堂临走时的话——"账,丢不了。五爷跟着。"

"他把命,和账,拴一块儿了。"展昭道。

"命拴着账——"他道,"账,丢不了;命,也丢不了。"

天边,露出一点白。

"快亮了。"展昭道,"五爷,该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吹灭的灯,重新,点上。

"灯,得亮着。"他道,"等他回来。"

天亮——破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