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到开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说书的,醒木一拍:
"列位!庞府,要完了!账,进了开封府了!"
"真的假的?!"有人问。
"真的!"说书人道,"织造局的底账,十几年,一笔不落——昨儿夜里,三条船,压着五口大箱,进了开封府!"
"五口大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装多少账?"
"多少账?"说书人道,"够庞府,抄家的!"
说书人的醒木,一拍,又一拍。
"列位,你们可知,那账,是怎么到开封的?"
"怎么到的?"
"一条船!"说书人道,"不,三条船!前头,漕帮的船,开路;后头,陷空岛的船,压阵——中间那条,装的,全是账!"
"漕帮?陷空岛?"有人道,"都来了?"
"来了!"说书人道,"连公孙先生,都亲自,到汴河渡口,接账去了!"
"公孙先生接账……"那人道,"那,账,是真的了?"
"真的!"说书人道,"假不了!"
茶客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抄家……"那人道,"庞府,真完了?"
"完不完,"说书人道,"就看包大人,怎么落笔了。"
茶客们,议论纷纷。街上的铺子,也都在说——卖布的,卖米的,卖菜的,都在说,庞府,要完了。
只有庞府门前,安静得很。
茶馆里热闹,庞府门前,冷清。往日里,庞府门前,车水马龙——送礼的,求见的,排到街口。这两日,一个人,都没有。
"庞府,这是——凉了?"有人小声道。
"凉了。"有人道,"账一进开封府,庞府,就凉了。"
"那,庞吉呢?"
"庞吉?"那人道,"要么,等着;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跑。"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
"天下大着呢。"那人道,"躲进深山,改名换姓——"
"他舍得?"有人道,"庞府的富贵,他舍得?"
"舍得舍不得,"那人道,"命,要紧。"
"命要紧……"有人道,"也是。"
大门,关着。门前的石狮子,蹲着,一动不动。
"庞府,两天没开门了吧?"有人道。
"三天了。"有人道,"连后门,都锁了。"
"锁着门……"那人道,"庞吉,在府里,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有人道,"兴许——收拾细软呢。"
"收拾细软?"那人道,"他,跑得了吗?"
"跑?"有人道,"开封府,是他想跑,就跑的?"
庞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众人,都闭上了嘴。
庞吉,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帽子,戴得正;胡子,修得齐。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一丝慌张。
身后,跟着一个长随,低眉,顺眼。
府门里,管家,低着头,跟在后面。
"大人,"管家道,"夫人问——"
"莫问。"庞吉道。
"是。"管家道。
"府里,"庞吉道,"该烧的,烧了?"
"烧了。"管家道,"一样,没留。"
"嗯。"庞吉道,"账,在开封府——府里,不能,再留一样。"
"是。"管家道。
"去吧。"庞吉道,"守着府门。"
"是。"管家道。
"大人,"长随低声道,"今儿,气色,好。"
"嗯。"庞吉道,"去见包大人,气色,不能差。"
"是。"长随道。
庞吉上了轿子。轿子,抬起,一路,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庞吉忽然,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大人?"长随在轿外,道。
"府里,"庞吉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长随道,"按大人吩咐的——一样,不落。"
"嗯。"庞吉放下轿帘,"账,在开封府——本官,去会会。"
"会会?"长随道。
"嗯。"庞吉道,"会会——看看包黑子,手里,到底,捏着多少。"
轿子,晃着。庞吉闭着眼,心里,翻着账。
包黑子,昨儿夜里,看了一夜的账。他看到哪一本了?刘四那本?陈掌柜那本?还是——铁箱里的信?
铁箱……他心头,一紧。
铁箱里的信,他知道。信上,有他的名字,也有——阁下的名字。
"阁下……"他低声道,"该动了。"
轿子,拐了个弯。开封府的匾额,远远地,露了出来。
庞吉睁开眼,隔着轿帘,看着那块匾。
"包黑子,"他低声道,"本官,来会会你。"
开封府门口,轿子,停下。
庞吉下轿,整了整衣冠,进了大门。
大堂上,包大人,坐在案后。
"庞大人,"包大人道,"稀客。"
"包大人。"庞吉拱手,一揖到地,"下官,是来请罪的。"
堂上,众人都愣住了。
庞吉,来请罪?
白玉堂站在屏风后,按着刀,没有动。
"请罪?"包大人道,"庞大人,何罪之有?"
"账,是下官,管不严。"庞吉道,"织造局的账,出了岔子——下官,失察。"
"失察?"包大人道,"只是,失察?"
"下官,"庞吉说着,跪了下去,"失察之罪,请大人,明察。"
堂上,静了一静。
屏风后,白玉堂握紧了刀柄。
"猫。"他低声道。
"嗯。"展昭道,"他来了。"
"他来了。"白玉堂道,"请罪的——还是,来探路的?"
"探路的。"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五爷,也觉得——他跪得快了。"
"跪得快,"展昭道,"是想,快走。"
"想走?"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探到了,就走。"
"他跪得快,"白玉堂道,"跪得,也稳。"
"嗯。"展昭道,"练过的。"
"练过的?"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庞吉,跪了一辈子——见皇上,跪;见上司,跪——跪,是他的本事。"
"跪,是本事……"白玉堂道,"那他这本事,今儿,用上了。"
"嗯。"展昭道,"用上了——探路的本事,也,用上了。"
"探路……"白玉堂道,"他探到了什么?"
"他探到了——账在。"展昭道,"账在,他就知道,该动了。"
"他知道了。"白玉堂道,"五爷,也知道了。"
"嗯。"展昭道,"都知道——就等,他动了。"
堂上,包大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庞吉,看了很久。
"庞大人,"他道,"账,本官,看了一夜。"
"大人,辛苦了。"庞吉道。
"不辛苦。"包大人道,"账,是别人,拿命换的——本官,只是,翻翻。"
"拿命换的……"庞吉道。
"嗯。"包大人道,"刘四。织造局的库丁。庞大人,认得?"
庞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下官……"他道,"不认得。"
"不认得?"包大人道,"那杭州,周记绸缎——庞大人,熟?"
"杭州……"庞吉道,"下官,去过几回。"
"绸缎庄,去过吗?"
"……下官,不曾。"庞吉道。
"不曾?"包大人道,"绸缎庄的地窖里,可有人——认得你。"
"地窖……"庞吉道,"什么地窖?"
"比织造局的库房,深三倍的地窖。"包大人道。
庞吉的冷汗,下来了。
"大人——"他道。
"账上的事,"包大人道,"本官,会一桩,一桩,查清楚。"
"……是。"庞吉道。
"不认得?"包大人道,"账上,可有他的字。"
"他的字……"庞吉道,"下官,不知。"
"不知?"包大人道,"那庞大人——可知,账上,记的是什么?"
"记的……"庞吉道,"是织造局的进出。"
"只是织造局的进出?"包大人道。
庞吉没有立刻答话。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半晌,道:
"大人明鉴——下官,失察。"
"失察。"包大人道,"庞大人,请罪的心,本官,收下了。失察不失察——账上,有数。"
"账上,有数——"庞吉道,"大人,账上,有数,下官,就放心了。"
"放心?"包大人道。
"嗯。"庞吉道,"账上,有数——下官,失察不失察,大人,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包大人道,"庞大人,是怕——本官,看不清楚?"
"下官,不敢。"庞吉道。
"不敢?"包大人道,"庞大人今日,亲到开封府,一跪——是怕本官,看不清楚,还是怕——看清楚了?"
庞吉没有答话。
"账上,有数……"庞吉道。
"嗯。"包大人道,"账上,有数——本官,就有数。"
庞吉抬起头,看了包大人一眼。
"大人,"他道,"下官,告退。"
"嗯。"包大人道,"庞大人,慢走。"
庞吉站起来,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出大门,上轿子。轿帘,落下。
庞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大人?"长随道。
"账,"庞吉道,"在开封府。"
"在开封府……"长随道,"那,大人——"
"回去。"庞吉道。
"是。"长随道。
"账,在开封府,"庞吉低声道,"就——快了。"
"快了?"长随道,"什么快了?"
庞吉没有答话。他闭着眼,靠在轿子里,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阁下,该动了。"
轿子,又晃了起来。往回走。
庞吉靠在轿子里,闭着眼,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卸了下来。
"刘四……"他低声道,"你抄了十几年的账——到头来,是给包黑子,抄的。"
"还有陈掌柜。"他道,"你死了十年——死了,还记着,庞府的账。"
"还有白玉堂。"他道,"一个江湖人,搅进朝廷的事——你,图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轿顶,看了很久。
"图什么……"他道,"图,庞某,这条命。"
"命,"他低声道,"庞某,不会,白给。"
屏风后,白玉堂走了出来。
"大人,"他道,"他这是——"
"探路。"包大人道。
"探路?"白玉堂道。
"嗯。"包大人道,"他要看看——账,到底,在不在开封府。"
"账在。"白玉堂道。
"账在。"包大人道,"账在——他就该,动了。"
"动?"白玉堂道。
"嗯。"包大人道,"他不急,阁下,就坐得住。他急了——阁下,就藏不住了。"
"那,大人,"白玉堂道,"咱们——"
"等。"包大人道,"等阁下,来。"
"等阁下来……"白玉堂道,"账,是钓饵——庞吉,已经咬了。"
"咬了。"包大人道,"他今日这一跪——就是,咬钩了。"
"咬钩了……"白玉堂道,"那,阁下,也快了。"
"快了。"包大人道,"快了。"
公孙策从堂后,走出来。
"大人,"他道,"他跪了。"
"嗯。"包大人道,"他跪了——就说明,账,戳中他了。"
"戳中他了?"
"嗯。"包大人道,"他要是没事,不会跪。"
"那,接下来——"
"等他动。"包大人道。
"他什么时候动?"
"快了。"包大人道,"他今日这一跪——跪出了阁下的心。阁下,坐不住了。"
"阁下坐不住……"公孙策道,"那,咱们——"
"等。"包大人道,"等阁下——自己,来。"
夜,又深了。
开封府,库房。账,一摞一摞,锁在铁柜里。
"猫。"白玉堂道。
"嗯。"
"今夜,你守前半夜——五爷,守后半夜。"
"好。"
"庞吉,要是今夜来——"
"来,就来了。"
"账,不会让他,碰着。"
"嗯。"展昭道,"五爷在,账,就在。"
白玉堂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盏,挂在檐下的灯。
"猫。"他道。
"嗯。"展昭道。
"庞吉,"白玉堂道,"他跪得下去。"
"嗯。"展昭道,"跪得下去的人——才,爬得上来。"
"爬得上来……"白玉堂道,"他爬上来——做什么?"
"抢账。"展昭道。
"抢账……"白玉堂道,"他敢?"
"他敢。"展昭道,"账,是他的命——命,要没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白玉堂道,"五爷,等着他。"
"嗯。"展昭道,"等着他——账在,五爷在。"
"账在,五爷在。"白玉堂道,"账在,猫,也在。"
"嗯。"展昭道,"都在。"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晃了晃。
账,在铁柜里,锁着。
人,在灯下,守着。
这一夜,开封府,没有人合眼。
庞府里,也有灯,亮了一夜。
等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