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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风声

锦毛御猫录

账到开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说书的,醒木一拍:

"列位!庞府,要完了!账,进了开封府了!"

"真的假的?!"有人问。

"真的!"说书人道,"织造局的底账,十几年,一笔不落——昨儿夜里,三条船,压着五口大箱,进了开封府!"

"五口大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得装多少账?"

"多少账?"说书人道,"够庞府,抄家的!"

说书人的醒木,一拍,又一拍。

"列位,你们可知,那账,是怎么到开封的?"

"怎么到的?"

"一条船!"说书人道,"不,三条船!前头,漕帮的船,开路;后头,陷空岛的船,压阵——中间那条,装的,全是账!"

"漕帮?陷空岛?"有人道,"都来了?"

"来了!"说书人道,"连公孙先生,都亲自,到汴河渡口,接账去了!"

"公孙先生接账……"那人道,"那,账,是真的了?"

"真的!"说书人道,"假不了!"

茶客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抄家……"那人道,"庞府,真完了?"

"完不完,"说书人道,"就看包大人,怎么落笔了。"

茶客们,议论纷纷。街上的铺子,也都在说——卖布的,卖米的,卖菜的,都在说,庞府,要完了。

只有庞府门前,安静得很。

茶馆里热闹,庞府门前,冷清。往日里,庞府门前,车水马龙——送礼的,求见的,排到街口。这两日,一个人,都没有。

"庞府,这是——凉了?"有人小声道。

"凉了。"有人道,"账一进开封府,庞府,就凉了。"

"那,庞吉呢?"

"庞吉?"那人道,"要么,等着;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跑。"

"跑?他能跑到哪儿去?"

"天下大着呢。"那人道,"躲进深山,改名换姓——"

"他舍得?"有人道,"庞府的富贵,他舍得?"

"舍得舍不得,"那人道,"命,要紧。"

"命要紧……"有人道,"也是。"

大门,关着。门前的石狮子,蹲着,一动不动。

"庞府,两天没开门了吧?"有人道。

"三天了。"有人道,"连后门,都锁了。"

"锁着门……"那人道,"庞吉,在府里,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有人道,"兴许——收拾细软呢。"

"收拾细软?"那人道,"他,跑得了吗?"

"跑?"有人道,"开封府,是他想跑,就跑的?"

庞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众人,都闭上了嘴。

庞吉,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帽子,戴得正;胡子,修得齐。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一丝慌张。

身后,跟着一个长随,低眉,顺眼。

府门里,管家,低着头,跟在后面。

"大人,"管家道,"夫人问——"

"莫问。"庞吉道。

"是。"管家道。

"府里,"庞吉道,"该烧的,烧了?"

"烧了。"管家道,"一样,没留。"

"嗯。"庞吉道,"账,在开封府——府里,不能,再留一样。"

"是。"管家道。

"去吧。"庞吉道,"守着府门。"

"是。"管家道。

"大人,"长随低声道,"今儿,气色,好。"

"嗯。"庞吉道,"去见包大人,气色,不能差。"

"是。"长随道。

庞吉上了轿子。轿子,抬起,一路,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庞吉忽然,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大人?"长随在轿外,道。

"府里,"庞吉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长随道,"按大人吩咐的——一样,不落。"

"嗯。"庞吉放下轿帘,"账,在开封府——本官,去会会。"

"会会?"长随道。

"嗯。"庞吉道,"会会——看看包黑子,手里,到底,捏着多少。"

轿子,晃着。庞吉闭着眼,心里,翻着账。

包黑子,昨儿夜里,看了一夜的账。他看到哪一本了?刘四那本?陈掌柜那本?还是——铁箱里的信?

铁箱……他心头,一紧。

铁箱里的信,他知道。信上,有他的名字,也有——阁下的名字。

"阁下……"他低声道,"该动了。"

轿子,拐了个弯。开封府的匾额,远远地,露了出来。

庞吉睁开眼,隔着轿帘,看着那块匾。

"包黑子,"他低声道,"本官,来会会你。"

开封府门口,轿子,停下。

庞吉下轿,整了整衣冠,进了大门。

大堂上,包大人,坐在案后。

"庞大人,"包大人道,"稀客。"

"包大人。"庞吉拱手,一揖到地,"下官,是来请罪的。"

堂上,众人都愣住了。

庞吉,来请罪?

白玉堂站在屏风后,按着刀,没有动。

"请罪?"包大人道,"庞大人,何罪之有?"

"账,是下官,管不严。"庞吉道,"织造局的账,出了岔子——下官,失察。"

"失察?"包大人道,"只是,失察?"

"下官,"庞吉说着,跪了下去,"失察之罪,请大人,明察。"

堂上,静了一静。

屏风后,白玉堂握紧了刀柄。

"猫。"他低声道。

"嗯。"展昭道,"他来了。"

"他来了。"白玉堂道,"请罪的——还是,来探路的?"

"探路的。"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五爷,也觉得——他跪得快了。"

"跪得快,"展昭道,"是想,快走。"

"想走?"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探到了,就走。"

"他跪得快,"白玉堂道,"跪得,也稳。"

"嗯。"展昭道,"练过的。"

"练过的?"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庞吉,跪了一辈子——见皇上,跪;见上司,跪——跪,是他的本事。"

"跪,是本事……"白玉堂道,"那他这本事,今儿,用上了。"

"嗯。"展昭道,"用上了——探路的本事,也,用上了。"

"探路……"白玉堂道,"他探到了什么?"

"他探到了——账在。"展昭道,"账在,他就知道,该动了。"

"他知道了。"白玉堂道,"五爷,也知道了。"

"嗯。"展昭道,"都知道——就等,他动了。"

堂上,包大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庞吉,看了很久。

"庞大人,"他道,"账,本官,看了一夜。"

"大人,辛苦了。"庞吉道。

"不辛苦。"包大人道,"账,是别人,拿命换的——本官,只是,翻翻。"

"拿命换的……"庞吉道。

"嗯。"包大人道,"刘四。织造局的库丁。庞大人,认得?"

庞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下官……"他道,"不认得。"

"不认得?"包大人道,"那杭州,周记绸缎——庞大人,熟?"

"杭州……"庞吉道,"下官,去过几回。"

"绸缎庄,去过吗?"

"……下官,不曾。"庞吉道。

"不曾?"包大人道,"绸缎庄的地窖里,可有人——认得你。"

"地窖……"庞吉道,"什么地窖?"

"比织造局的库房,深三倍的地窖。"包大人道。

庞吉的冷汗,下来了。

"大人——"他道。

"账上的事,"包大人道,"本官,会一桩,一桩,查清楚。"

"……是。"庞吉道。

"不认得?"包大人道,"账上,可有他的字。"

"他的字……"庞吉道,"下官,不知。"

"不知?"包大人道,"那庞大人——可知,账上,记的是什么?"

"记的……"庞吉道,"是织造局的进出。"

"只是织造局的进出?"包大人道。

庞吉没有立刻答话。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半晌,道:

"大人明鉴——下官,失察。"

"失察。"包大人道,"庞大人,请罪的心,本官,收下了。失察不失察——账上,有数。"

"账上,有数——"庞吉道,"大人,账上,有数,下官,就放心了。"

"放心?"包大人道。

"嗯。"庞吉道,"账上,有数——下官,失察不失察,大人,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包大人道,"庞大人,是怕——本官,看不清楚?"

"下官,不敢。"庞吉道。

"不敢?"包大人道,"庞大人今日,亲到开封府,一跪——是怕本官,看不清楚,还是怕——看清楚了?"

庞吉没有答话。

"账上,有数……"庞吉道。

"嗯。"包大人道,"账上,有数——本官,就有数。"

庞吉抬起头,看了包大人一眼。

"大人,"他道,"下官,告退。"

"嗯。"包大人道,"庞大人,慢走。"

庞吉站起来,又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出大门,上轿子。轿帘,落下。

庞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大人?"长随道。

"账,"庞吉道,"在开封府。"

"在开封府……"长随道,"那,大人——"

"回去。"庞吉道。

"是。"长随道。

"账,在开封府,"庞吉低声道,"就——快了。"

"快了?"长随道,"什么快了?"

庞吉没有答话。他闭着眼,靠在轿子里,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阁下,该动了。"

轿子,又晃了起来。往回走。

庞吉靠在轿子里,闭着眼,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卸了下来。

"刘四……"他低声道,"你抄了十几年的账——到头来,是给包黑子,抄的。"

"还有陈掌柜。"他道,"你死了十年——死了,还记着,庞府的账。"

"还有白玉堂。"他道,"一个江湖人,搅进朝廷的事——你,图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轿顶,看了很久。

"图什么……"他道,"图,庞某,这条命。"

"命,"他低声道,"庞某,不会,白给。"

屏风后,白玉堂走了出来。

"大人,"他道,"他这是——"

"探路。"包大人道。

"探路?"白玉堂道。

"嗯。"包大人道,"他要看看——账,到底,在不在开封府。"

"账在。"白玉堂道。

"账在。"包大人道,"账在——他就该,动了。"

"动?"白玉堂道。

"嗯。"包大人道,"他不急,阁下,就坐得住。他急了——阁下,就藏不住了。"

"那,大人,"白玉堂道,"咱们——"

"等。"包大人道,"等阁下,来。"

"等阁下来……"白玉堂道,"账,是钓饵——庞吉,已经咬了。"

"咬了。"包大人道,"他今日这一跪——就是,咬钩了。"

"咬钩了……"白玉堂道,"那,阁下,也快了。"

"快了。"包大人道,"快了。"

公孙策从堂后,走出来。

"大人,"他道,"他跪了。"

"嗯。"包大人道,"他跪了——就说明,账,戳中他了。"

"戳中他了?"

"嗯。"包大人道,"他要是没事,不会跪。"

"那,接下来——"

"等他动。"包大人道。

"他什么时候动?"

"快了。"包大人道,"他今日这一跪——跪出了阁下的心。阁下,坐不住了。"

"阁下坐不住……"公孙策道,"那,咱们——"

"等。"包大人道,"等阁下——自己,来。"

夜,又深了。

开封府,库房。账,一摞一摞,锁在铁柜里。

"猫。"白玉堂道。

"嗯。"

"今夜,你守前半夜——五爷,守后半夜。"

"好。"

"庞吉,要是今夜来——"

"来,就来了。"

"账,不会让他,碰着。"

"嗯。"展昭道,"五爷在,账,就在。"

白玉堂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盏,挂在檐下的灯。

"猫。"他道。

"嗯。"展昭道。

"庞吉,"白玉堂道,"他跪得下去。"

"嗯。"展昭道,"跪得下去的人——才,爬得上来。"

"爬得上来……"白玉堂道,"他爬上来——做什么?"

"抢账。"展昭道。

"抢账……"白玉堂道,"他敢?"

"他敢。"展昭道,"账,是他的命——命,要没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白玉堂道,"五爷,等着他。"

"嗯。"展昭道,"等着他——账在,五爷在。"

"账在,五爷在。"白玉堂道,"账在,猫,也在。"

"嗯。"展昭道,"都在。"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晃了晃。

账,在铁柜里,锁着。

人,在灯下,守着。

这一夜,开封府,没有人合眼。

庞府里,也有灯,亮了一夜。

等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