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破庙。
白玉堂蹲在张三的尸体旁,看了很久。
张三,还睁着眼——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四百两。"白玉堂低声道,"你这一趟,值四百两——买账,搭一条命。"
他站起身,捡起那块黑布,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香。纸味儿。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
"檀香……"他道,"读书人,还烧香?"
他抬起头,看向神像。
神像的底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搬动过。
"账,没出庙。"他道,"买账的人,还在庙里。"
他围着神像,转了一圈。
神像后头,第三块砖——他蹲下去,用刀尖,把砖,抠开。
砖,下面,是空的。
一个地洞。
黑洞洞的,往下,看不到底。
白玉堂蹲在砖边,看着那地洞,没有立刻下去。
他伸手,在洞口,摸了一圈。
"砖,是新砌的。"他道,"灰,也是新的——这洞,挖了,没几天。"
"挖洞的人,"他道,"早就知道,账,会到开封。"
"他挖洞,等账——"白玉堂道,"就像,钓鱼的人,挖了坑,等鱼。"
"谁是鱼?"他低声道,"是账——还是五爷?"
他笑了一声,跳了下去。
"地洞……"白玉堂道,"阁下,你钻地了。"
地洞,不深——落了不到一丈,脚,就踩到了底。能直起身。
洞底,有一串脚印——往北,去了。
脚印,很深——像是,抱着一摞东西,走过去的。
"抱着一摞东西……"白玉堂道,"账,不轻。"
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洞,到这儿,就到头了——头顶,是另一块砖。
他抬手,一推——砖,松了。
"出口……"他道,"在这儿。"
他顶开砖,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了行人——挑水的,卖菜的,赶早的。
白玉堂站在巷口,往北,看了一眼。
"往北……"他道,"北边,是哪儿?"
"北边,"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是庞府。"
白玉堂回头。
展昭,站在巷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白玉堂道。
"天亮。"展昭道,"破庙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白玉堂道。
"天亮前。"展昭道。
"天亮前?"白玉堂道,"你说——破庙见。"
"嗯。"展昭道,"你说破庙见——我,来早了。"
"来早了?"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怕你,不等我。"
白玉堂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爷,说破庙见,就破庙见。"他道,"五爷,什么时候,食过言?"
"嗯。"展昭道,"你没食过言。"
"那你还来早?"
"来早,"展昭道,"总比,来晚,好。"
"来晚……"白玉堂道,"来晚了,怎么了?"
"来晚了,"展昭道,"你就一个人,进庞府了。"
白玉堂没有接话。他别过头,往北,看了一眼。
"……走吧。"他道。
"账呢?"展昭道。
"钻地了。"白玉堂道,"往北——庞府。"
"庞府?"展昭道,"买账的人,在庞府?"
"嗯。"白玉堂道,"五爷,去看看。"
"我也去。"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一起。"
两人,并肩,往北,走去。
路上,白玉堂把黑布,递给他。
"闻闻。"他道。
展昭接过,闻了闻。
"墨香。"他道,"纸味儿——"
"还有。"白玉堂道。
"……檀香。"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读书人,烧檀香。"
"读书人烧檀香,"展昭道,"不奇怪。"
"不奇怪?"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怪的是——一个读书人,把账,从地洞里,抱进庞府。"
"抱进庞府……"白玉堂道,"账,进了庞府——庞吉,就干净了。"
"嗯。"展昭道,"账,烧了,庞吉,干净了。"
"烧了?"白玉堂道,"五爷,不让他烧。"
"不让他烧?"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账,是五爷,拿命换回来的——他烧,五爷,就再拿回来。"
"可账,要是已经烧了呢?"展昭道。
"烧了?"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要是,庞吉拿到账,头一件事,就是烧——你,怎么拿回来?"
"他烧不了。"白玉堂道。
"烧不了?"
"嗯。"白玉堂道,"账,昨夜,才到破庙。庞吉,天亮前,才知道,账,丢了。"
"那——"
"账,从破庙,进庞府,总得,几个时辰。"白玉堂道,"庞吉,拿到账,得先看——看完了,才舍得烧。"
"看完了,才舍得烧……"展昭道,"你怎么知道?"
"账,是他的命。"白玉堂道,"命,到手了——不得,先看看?"
"看看……"展昭道,"看完了,就烧?"
"嗯。"白玉堂道,"看完了,就烧——五爷,就赶在他,看的时候,到。"
"赶到他看的时候……"展昭道,"你这算盘,打得,比庞吉,还精。"
"精?"白玉堂道,"五爷,不精——五爷,只是,算得快。"
"算得快……"展昭道,"好。那,咱们,得快。"
"嗯。"白玉堂道,"快——赶在,庞吉烧账之前。"
"你一个人?"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五爷一个人,够。"
"够?"展昭道,"庞府,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白玉堂道,"五爷,也闯过。"
"闯过?"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幽冥教的龙潭,五爷闯了;织造局的黑穴,五爷也闯了——一个庞府,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展昭道,"那,五爷打算,怎么进?"
"光明正大,进。"白玉堂道。
"光明正大?"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账丢了——五爷,是来查账的。"
"查账?"展昭道,"查谁?"
"查庞府。"白玉堂道,"账,昨夜,从开封府丢了——丢账的人,不该,挨家挨户,查查吗?"
"挨家挨户……"展昭道,"第一家,就查庞府?"
"嗯。"白玉堂道,"第一家,就查庞府。"
"庞吉,会认?"展昭道。
"他不会认。"白玉堂道,"可五爷,不是去听他认的。"
"那去——"
"去听他说漏嘴。"白玉堂道。
"说漏嘴?"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庞吉,是算账的——算账的人,最怕,有人打岔。"
"打岔?"
"嗯。"白玉堂道,"五爷,去给他,打岔。"
"打岔……"展昭道,"怎么打?"
"进门,就说——"白玉堂道,"庞大人,昨夜,开封府丢了账。有人看见,偷账的人,进了庞府。"
"有人看见?"展昭道,"谁看见的?"
"五爷,看见的。"白玉堂道。
"你看见的……"展昭道,"你这谎,撒得,够圆。"
"圆?"白玉堂道,"五爷,从来不撒谎——五爷,只说,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展昭道,"那,庞吉要是问——账,丢了,你,怎么不去找?"
"找。"白玉堂道,"五爷,不是正找着吗——找到庞府了。"
"找到庞府……"展昭道,"好。那,五爷,走吧。"
"走。"白玉堂道,"去庞府,查账。"
庞府,在城北。
大门,朱漆,铜钉。门前,两个石狮子,蹲着,威风凛凛。
白玉堂和展昭,走到门口,站住。
"庞府,"展昭道,"你熟?"
"不熟。"白玉堂道,"五爷,头一回来。"
"头一回来?"展昭道,"那你怎么,认得门?"
"门,又不要认。"白玉堂道,"朱漆,铜钉,石狮子——开封城,这样的门,就庞府一家。"
"就一家?"
"嗯。"白玉堂道,"旁人家的门,不敢,这么红。"
"不敢?"
"嗯。"白玉堂道,"红得太过了——招眼。"
"招眼……"展昭道,"庞吉,不怕招眼?"
"他怕。"白玉堂道,"可他的门,替他说了——他不怕。"
"门,替他说了……"展昭道,"那,五爷,今儿,就让这门,替他说实话。"
"嗯。"白玉堂道,"五爷,进去了——这门,就藏不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
"门,开着。"白玉堂道。
"嗯。"展昭道,"像是在,等人。"
"等谁?"白玉堂道。
"等五爷。"展昭道。
"等五爷……"白玉堂道,"那,五爷,来了。"
他抬起手,叩门。
"咚,咚,咚。"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人,是个老管家——低着头,弯着腰。
"二位是——"他道。
"开封府,展昭。"展昭道。
"这位——"
"白玉堂。"白玉堂道,"特来,拜会,庞大人。"
"庞大人……"老管家道,"二位,请稍候——小人,去通禀。"
"嗯。"白玉堂道,"告诉他——开封府,丢了账。五爷,来查账了。"
老管家的脚步,顿了顿。
"是。"他道,"小人,去通禀。"
门,又关上了。
白玉堂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猫。"他道。
"嗯。"
"这扇门,"他道,"今儿,要是关着——五爷,还真不好进。"
"门开着。"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门开着——就是,给五爷,留的。"
"留你?"展昭道,"庞吉,知道你要来?"
"知道。"白玉堂道,"账,是他派人偷的——偷账的人,天亮前,没回去。他,能不知道?"
"他知道你来了……"展昭道,"那他,还开门?"
"开门,"白玉堂道,"是想看看——五爷,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
"牌……"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他以为,账,到手了——五爷,是空着手,来的。"
"空着手……"展昭道,"那你——"
"五爷,空着手。"白玉堂道,"可五爷的刀——没空着。"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笑了。
"走吧。"他道,"庞大人,等着呢。"
门,又开了。
老管家,站在门里,躬身,让到一旁。
"二位,"他道,"庞大人,在花厅,恭候。"
"恭候?"白玉堂道,"庞大人,客气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进了庞府。
展昭,跟在他身后。
庞府的花厅,很大。窗,开着。花,正红。
庞吉,坐在厅上,端着茶,见二人进来,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
"展护卫,"他道,"白五爷——稀客。"
"庞大人。"展昭道。
"庞大人,"白玉堂道,"五爷,不是来喝茶的。"
"哦?"庞吉道,"那五爷,是来——"
"查账。"白玉堂道。
庞吉端着茶,手,顿了一下。
"查账?"他道,"查什么账?"
"开封府的账。"白玉堂道,"昨夜,丢了。"
"开封府丢账……"庞吉道,"这,与庞某,何干?"
"账,丢在开封府——"白玉堂道,"五爷,挨家挨户,查。"
"挨家挨户?"庞吉道,"查到,庞府了?"
"嗯。"白玉堂道,"第一家,就是庞府。"
"第一家?"庞吉道,"为何,是庞府?"
"因为——"白玉堂道,"有人看见,偷账的人,进了庞府。"
庞吉的手,又顿了一下。
"谁看见的?"他道。
"五爷,看见的。"白玉堂道。
"五爷?"庞吉道,"五爷,看见了?"
"嗯。"白玉堂道,"五爷,追了一夜——追到庞府门口,人,不见了。"
"不见了……"庞吉道,"那,五爷,是来——"
"来找的。"白玉堂道,"庞大人——人,在你这儿吗?"
庞吉放下茶盏,看了白玉堂,看了很久。
"五爷,"他道,"庞府,没有你要找的人。"
"没有?"白玉堂道,"那,庞大人,介不介意——让五爷,找找?"
"找找?"庞吉道,"庞府,是你说找,就找的?"
"五爷,不是白找。"白玉堂道,"找着了——账,五爷带走;找不着——五爷,给庞大人,赔礼。"
"赔礼?"庞吉道,"五爷,拿什么赔?"
"拿一句话。"白玉堂道,"一句话,值钱。"
"什么话?"
"五爷的话。"白玉堂道,"五爷说——没找着。庞大人,就干净了。"
"干净了……"庞吉道。
"嗯。"白玉堂道,"干净了——庞大人,就不用,再请罪了。"
庞吉的嘴角,抽了抽。
"五爷,"他道,"你这账,查得——够刁。"
"刁?"白玉堂道,"五爷,不刁——五爷,只是,算得快。"
"算得快……"庞吉道,"庞某,也算得快。"
"那正好。"白玉堂道,"两个算得快的——对一对账,账,就清楚了。"
庞吉看着他,端着茶,手,微微,发白。
花厅里,静了下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花,轻轻,晃了晃。
"查账……"庞吉放下茶盏,缓缓道,"五爷,想从哪儿,查起?"
白玉堂笑了。
"从——"他道,"庞大人,藏账的地方,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