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火光,一跳,一跳。
白玉堂蹲在那口铁箱前,看了那把新锁,看了很久。
锁身锃亮,锁孔,很小——庞府内账房的锁。
"内账房的锁,"他低声道,"钥匙是死的,锁是活的。"
气孔方向,传来陈掌柜的声音,闷闷的,从洞口里,钻进来:
"五爷!内账房的锁,钥匙是死的,锁是活的——钥匙能开锁,火,也能!"
"火?"白玉堂道。
"锁簧,是铁打的!"陈掌柜道,"烧红了,一撬,就开!"
"烧红锁簧……"白玉堂道,"你当年,开过?"
"我开了十年!"陈掌柜道,"内账房的锁,都是这么开的!"
白玉堂握着火折子,凑近锁孔。火舌,舔着锁簧。铁,一点一点,红起来。
钱胖子缩在墙角,看着,直咽唾沫。
"五爷……"他道,"你……你真要撬锁?"
"嗯。"白玉堂道,"锁,是庞府的;账,是京城的——可命,是五爷自己的。"
"命……"钱胖子道。
"咔"的一声。
锁簧,断了。
白玉堂伸手,一扯——锁,开了。铁箱的盖子,弹开一条缝。
钱胖子的眼睛,直了。白玉堂把火折子,举高——火光照进铁箱。
铁箱里,没有银子。
是一摞信。
信,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裹着。一封一封,泛黄的,新的,都有。白玉堂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端正的馆阁体——落款,只有一个字:"庞"。
"庞吉写的信。"白玉堂道。
"信?"钱胖子道,"铁箱里,不是银子?"
"不是。"白玉堂道,"是信。"
"庞大人……把信,锁在铁箱里?"钱胖子道,"比银子,还金贵?"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数了数——一摞信,五十多封。他一封一封,看过去。
每一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落款,都是那个"庞"字。每一封,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收信人,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
"阁下"。
信里写的,是每一年的银子——送往京城的数目、日子、经手的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阁下……"白玉堂道,"没有名字。"
"庞大人……"钱胖子道,"写信,不写真名?"
"不写。"白玉堂道,"他写给京城的那个人——不写真名。收信人,只写'阁下'两个字。"
"那……"钱胖子道,"谁知道,是写给谁的?"
"知道的人,"白玉堂道,"不看信也知道;不知道的人,看了信,也不知道。"
"那这信……"钱胖子道,"有什么用?"
"信里,有数目,有日子,有经手的人。"白玉堂道,"银子,从杭州,送到京城——送了多少年,谁经的手——都在信里。"
"这信……"钱胖子道,"是庞大人的罪证?"
"是京城的罪证。"白玉堂道。
他看完了五十多封信,最后,拿起最底下的那一封。
那一封,跟上面的,都不一样——信纸,是皱的;字,是乱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信的开头,不是"阁下"。
是庞吉,写给自己的。
"账,快翻了。开封府的人,快到杭州了。"
白玉堂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账快翻了……"他道,"开封府的人,快到杭州了……"
"五爷?"钱胖子道,"这封信,怎么了?"
"这是庞吉,"白玉堂道,"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写……写给自己?"
"嗯。"白玉堂道,"他写给京城的信,是记账的;写给自己这封信,是留遗言的。"
"遗……遗言?"钱胖子道,"庞大人,要死?"
"他怕死。"白玉堂道,"账快翻了,开封府的人快到杭州了——他怕,所以提前,把话,留在了铁箱里。"
"他把遗言,"钱胖子道,"锁在铁箱里?"
"嗯。"白玉堂道,"铁箱,是他最信得过的地方。他的银子,他不锁——他把遗言,锁在这里。"
"那……"钱胖子道,"铁箱里,到底是银子金贵,还是信金贵?"
"信。"白玉堂道,"银子,能花完;信,花不完。信,是命。"
"信,是命……"钱胖子重复道。
"钱胖子,"白玉堂道,"你认得庞大人这十年,见过他,往京城送过银子吗?"
"见过。"钱胖子道,"每年八月十五前后,都有船,从杭州走——载的什么,我不知道。庞大人说,是绸缎。"
"绸缎……"白玉堂道,"五十多封信,五十多次'绸缎'——每次,都送到京城。"
"京城……"钱胖子道,"京城,谁收?"
"阁下。"白玉堂道,"一个没有名字的阁下。"
地窖里,安静下来。
火折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白玉堂把信,一封一封,重新码好,用油纸,裹上,塞进怀里。
"这铁箱里,"他道,"不是庞吉的命——是京城的命。"
"京城……的命?"钱胖子道。
"嗯。"白玉堂道,"庞吉的账,翻不翻,都要他的命;可这摞信,要是见天日——京城那位'阁下'的命,也保不住了。"
"那位阁下……"钱胖子道,"到底是谁?"
"不知道。"白玉堂道,"可五爷,总会知道的。"
他站起来,把铁箱的盖子,盖好。正要转身,往气孔那边走——
地窖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咚。"
白玉堂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气孔的方向。是门的方向。
"咚,咚。"
有人在上面——锁门。
"钱胖子!"白玉堂低声道,"地窖的门——"
"门……门锁了!"钱胖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五爷,门,被人锁上了!"
白玉堂冲到地窖门下,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白五爷,对不住。"
白玉堂的手,顿住了。
是周掌柜的声音。
可那声音——不抖了。不怯了。冷静得,不像他。
"周掌柜?"白玉堂道,"你——"
"庞大人说,"周掌柜道,声音平平的,"白五爷要是进了地窖,就让小的,锁门。"
"你……"白玉堂道,"你是庞吉的人?"
"小的,一直是。"周掌柜道,"小的是庞府的家生子——庞府的根,扎在小的身上。根,拔不掉。"
"根,拔不掉……"白玉堂道,"你刚才,关门拒查——"
"那是演给打手看的。"周掌柜道,"打手,是庞大人派来的,可打手,不认小的——他们要是进了地窖,连小的,一起灭口。"
"你借五爷的手,"白玉堂道,"除掉打手——"
"嗯。"周掌柜道,"打手死了,小的活了;五爷进了地窖,庞大人的令,也办成了。一石,二鸟。"
"好一个一石二鸟。"白玉堂道,"你认了二十年的规矩——你认的,是哪片天?"
"小的认的,"周掌柜道,"是庞大人的天。"
"庞大人的天……"白玉堂道,"那开封府的天呢?"
"开封府的天,"周掌柜道,"是包大人的天——不是小的的天。"
"那五爷的天呢?"白玉堂道,"五爷的天,在哪儿?"
"五爷的天,"周掌柜道,"在开封府。可五爷,现在,在地窖里。"
"嗯。"白玉堂道,"五爷,是在地窖里。"
"白五爷,"周掌柜道,"小的,对不住。庞大人说——你进得去,就出不来。"
"庞大人,"白玉堂道,"算得真远。"
"庞大人,"周掌柜道,"算了一辈子账。"
脚步声,远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
"五……五爷!"钱胖子的声音,抖起来,"咱们……咱们出不去了!"
"出不去,"白玉堂道,"账,就出不去了吗?"
"账……"钱胖子道,"账在,人在——人出不去,账,怎么送出去?"
"账送不出去,"白玉堂道,"那就等人来取。"
"谁……谁来取?"
"开封府。"白玉堂道,"五爷的账,开封府,有人来取。"
"开封府……"钱胖子道,"开封府的人,在哪?"
"在外面。"白玉堂道。
他往气孔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气孔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咚,咚。"
不是敲击。
是石板,盖下来的声音。
"周掌柜……"白玉堂低声道,"他把气孔,也堵了。"
地窖里,最后一丝光,灭了。
黑暗,一下子,吞了地窖。
"五爷!"钱胖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气孔,气孔也堵了!咱们——咱们真的出不去了!"
白玉堂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摞信——信的油纸,硌着他的胸口。
"出不去,"他道,"正好。"
"正……正好?"
"嗯。"白玉堂道,"地窖里,有账,有信,有银子——庞吉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他锁了门,堵了气孔——是怕五爷出去,也是怕账出去。"
"那……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白玉堂道,"账,有人来取。"
"谁?"
"展昭。"白玉堂道,"猫,在外面。"
"展……展大人?"钱胖子道,"他,他进得来吗?"
"他进不来。"白玉堂道,"可他,不会走。"
"不会走……"钱胖子道。
"嗯。"白玉堂道,"猫,不会丢下五爷。"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在黑暗里,重新亮起来——照着他的脸,脸上,没有慌。
"钱胖子。"他道。
"啊?"
"你盘了十年账——认得这地窖里,每一本账吗?"
"认得……"
"那就,"白玉堂道,"从架子上,一本一本地,搬下来。"
"搬……搬账?"
"嗯。"白玉堂道,"等人来取账的时候,账,得在。"
白玉堂在地窖里,走了一圈。四面墙,他敲了一遍——实的。头顶的板,他推了一遍——钉死的。
"就一个门,一个气孔。"他道,"门锁了,气孔堵了——庞吉,把五爷,锁进了一个铁盒子。"
"铁……铁盒子?"钱胖子道。
"嗯。"白玉堂道,"可铁盒子,也有透气的地方——人,得喘气。"
"喘……气?"
"气孔堵了石板,可石板,不透气吗?"白玉堂道,"不透气的石板,人待一晚,就闷死了——周掌柜,不会把五爷,闷死在地窖里。"
"为……为什么?"
"因为庞吉,还要拿五爷,换账。"白玉堂道,"五爷死了,账,就没人对得上了。"
"账……"钱胖子道,"庞大人,要账,不要命?"
"庞吉,只要账。"白玉堂道,"命,他自己,都留着呢。"
地窖里,两个人,借着一团火光,开始一本一本地,搬账。
账本,一摞一摞,码在地窖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气孔方向,忽然,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三短,两长。
白玉堂的手,停住了。
"是展昭。"他道。
"五爷!"展昭的声音,从气孔外传来——闷闷的,却清楚,"五爷!账,归拢好了吗?"
"归拢好了!"白玉堂道,"一本,不少!"
"那就等着!"展昭道,"开封府的人,在路上了!"
"开封府的人?"白玉堂道,"哪儿的开封府?"
"包大人,派了人南下!"展昭道,"算着日子,这两天,就该到杭州了!"
"包大人……"白玉堂道,"他知道五爷在杭州?"
"知道!"展昭道,"包大人,什么都知道!"
地窖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白玉堂笑了。
"好。"他道,"那就等着——等账,见天日的那天。"
"嗯。"展昭的声音,从气孔外传来,"等着。"
黑暗里,火折子的光,一跳,一跳。
地窖里,账本码得整整齐齐。怀里,那摞信,贴着胸口。
白玉堂靠着账架,坐着,没有睡。
"钱胖子。"他忽然道。
"啊?"
"五爷问你——'阁下',到底是谁?"
黑暗里,钱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五爷,"他道,"小的,还是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钱胖子道,"我全家,就没命了。"
"那要是,"白玉堂道,"账见了天日——'阁下'倒了——你全家,是不是就有命了?"
钱胖子没有答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五爷,"他道,"等账见了天日——小的,再说。"
"嗯。"白玉堂道,"那五爷,就等着。"
地窖外,夜,很深了。
气孔外,展昭靠在枯藤上,守了一夜。白玉堂的外袍,搭在他的膝上,他没有动。
他听见地窖里,白玉堂说:"猫,不会丢下五爷。"
夜风,吹过枯藤,沙沙地响。
"嗯。"他低声道,"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