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晨,薄薄的雾,罩着城南。绸缎庄门前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又下过一场小雨。
气孔外,展昭还靠在枯藤上。他一夜没合眼——白玉堂的外袍,搭在他的膝上,叠得整整齐齐,一夜,没有动过。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展大人。"何叔从河沟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端着一碗热粥,"喝口热的吧。一夜了。"
"谢何叔。"展昭接过粥,没喝,先搁在膝上,"五爷在里头,一夜了。"
"五爷……"何叔往气孔那边,看了一眼,"五爷,不会有事的。"
"嗯。"展昭道,"他不会有事。"
绸缎庄门口,两个打手,还捆着,靠在一起,打了一夜的盹,天亮了,反倒醒了,哼哼唧唧地,要水喝。
展昭没理他们。
辰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人。
展昭站起来,手,按上刀柄。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巷口,拐了进来——不是官差打扮。是镖局的人——青布短打,腰上挎刀,一个个,黑塔似的,走路带风。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浓眉,阔口,腰上一把宽背刀,走路,龙行虎步。
他走到绸缎庄门口,停下,看了看捆着的两个打手,又看了看展昭。
"这位,"他抱拳,一开口,声如洪钟,"可是展昭,展大人?"
"在下展昭。"展昭道,"阁下是——"
"在下陷空岛,蒋平!"黑脸汉子道,"江湖上,都叫蒋四爷!"
"蒋四爷?"展昭道,"陷空岛的人?"
"正是!"蒋平道,"展大人,我五哥,在开封,没了动静——徐三哥说,杭州的水,深。岛主不放心,让我带人,来杭州看看。"
"徐三爷……"展昭道,"他消息,倒灵通。"
"三哥的耳朵,比猫还尖。"蒋平道,"他说五哥南下,准是惹上大事了——让我,赶紧来。"
"惹上大事了。"展昭道,"四爷,你五哥,确实惹上大事了。"
蒋平道:"展大人,我五哥呢?"
"五哥?"展昭道,"白玉堂?"
"嗯!"蒋平道,"我五哥,白老五!他人在哪儿?!"
展昭往气孔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爷,"他道,"在地窖里。"
"地窖?"蒋平一愣,"他进地窖做什么?"
"取账。"展昭道,"账,取着了——可地窖的门,被庞吉的人,锁了。"
"锁了?!"蒋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就砸开!"
"砸不开。"展昭道,"是铁门。"
"铁门?!"蒋平道,"那就——烧!"
"烧不得。"展昭道,"地窖里,全是账——火一烧,账就没了。"
"那怎么办?!"蒋平一跺脚,"总不能,让我五哥,闷在里头!"
展昭没有答话。他看着绸缎庄的院子,看了很久。
"地窖,是庞吉的。"他忽然道。
"啊?"蒋平道。
"账,是朝廷的。"展昭道,"咱们不偷,不抢,不烧——咱们,拆门。"
"拆门?"蒋平道。
"拆门。"展昭道,"铁门,是锁着的;可门框,是木头镶的。拆了门框,门,就开了。"
"拆门框……"蒋平的眼睛,亮了,"对啊!锁是铁的,门框是木头的!拆了框,门再铁,也是块铁板!"
"嗯。"展昭道,"拆。"
"好!"蒋平大手一挥,"兄弟们!抄家伙!拆门!"
陷空岛的兄弟们,轰然应了一声。
绸缎庄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卖菱角的船娘,扛包的脚夫,都停下来,看陷空岛的人拆门。
"这绸缎庄,招谁惹谁了?"有人嘀咕。
"听说,是庞府的绸缎庄。"有人道,"庞府,出事了?"
"庞府出事……"那人道,"那可真是,天大的事。"
何叔蹲在河沟口,烟杆,一明,一暗,看着门口的热闹,没吭声。
绸缎庄门口,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搬来梯子,有人抡起斧头,有人撬,有人砸——铁门,纹丝不动;门框,却一块一块,被拆了下来。
"嘿——咻!"蒋平抡着斧头,一斧头下去,门框的木头,裂开一条缝,"五哥!你听见没有!四哥来了!拆门救你来了!"
地窖里,传来白玉堂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
"听见了!四哥,你这斧头,还没老!"
"那是!"蒋平道,"四哥的斧头,砍过山贼,劈过土匪——今儿,头一回拆门!"
"拆!"白玉堂道,"五爷在里面,等着呢!"
地窖里,白玉堂听见头顶,叮叮当当的动静,笑了。
"钱胖子。"他道。
"啊?"
"听见没有?"白玉堂道,"砸门呢。"
"砸……砸门?"钱胖子道,"谁?"
"陷空岛,蒋四爷。"白玉堂道,"四哥来了。"
"陷空岛……"钱胖子道,"五爷,你是陷空岛的?"
"嗯。"白玉堂道,"五爷,排行老五。"
"排行老五……"钱胖子道,"那,那你怎么,一个人在地窖里?"
"四哥,这不是来了吗。"白玉堂道,"五爷,不是一个人。"
"咚!咚!咚!"
斧头,砸在门框上。木头屑,四处飞溅。
门框,一点一点,松动。
"咔——"
最后一块门框,被撬了下来。铁门,失去了框,轰然,向前倒去。
"哐当"一声,铁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光,一下子,涌进了地窖。
白玉堂站在地窖里,眯着眼——一夜的黑暗,乍一见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住眼睛。
"五爷!"蒋平一个箭步,就要往地窖里跳。
展昭比他,先了一步。
他挡在地窖门口,逆着光,站着——正好,替白玉堂,挡住了那一大片,刺眼的日光。
"五爷,"他道,"慢点出来。眼,先眯一会儿。"
白玉堂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他看见展昭——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猫。"他道。
"嗯。"展昭道,"出来了。"
"嗯。"白玉堂道,"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在黑暗里待了一夜,腿,有些软。
展昭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他道。
白玉堂被他扶着,站住了。他没有挣开——胳膊上,隔着衣裳,能觉出,那只手,很稳,很暖。
"五爷没事。"他道。
"嗯。"展昭道,"没事,也慢点。"
"……好。"白玉堂道。
"饿不饿?"展昭问。
"饿。"白玉堂道,"饿了一天一夜。"
"何叔熬了粥。"展昭道,"热的。"
"粥……"白玉堂道,"五爷现在,能吃三碗。"
"那就三碗。"展昭道。
话没说完,何叔端着一碗粥,从河沟口,小跑过来。
"五爷!"他道,"粥!热的!"
白玉堂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可他没放。
"何叔熬的粥,"他道,"还是这个味儿。"
"那是!"何叔咧嘴笑,"何叔的粥,熬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白玉堂道,"没变过。"
"没变过。"何叔道,"五爷爱喝,何叔就熬。"
"……好。"白玉堂道。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展昭扶着,让眼睛,一点一点,适应日光。
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地,泛上来——像昨夜的灯影,昏黄的,暖的,说不清,是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甩开。
"四哥!"他喊道,"你来得正好!"
"五哥!"蒋平一个箭步,跳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伤着吧?"
"没有。"白玉堂道,"就是在地窖里,闷了一夜。"
"闷了一夜!"蒋平道,"庞吉那个老东西!敢锁我五哥!四哥这就带人,砸了他庞府的大门!"
"四哥,"白玉堂笑了,"砸门,不着急。先搬账。"
"搬账?"
"嗯。"白玉堂道,"地窖里,一架子账——还有一摞信。账,是庞吉的;信,是京城的。"
"京城?"蒋平道。
"嗯。"白玉堂道,"账见了天日,京城那位,就该睡不着了。"
"京城……"蒋平道,"五哥,你这趟,到底查出了多大的事?"
"多大的事?"白玉堂道,"四哥,你往地窖里,看一眼。"
蒋平探头,往地窖里一看——地窖中间,账本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像一座小山。
"我的天……"蒋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多少账?"
"几十本。"白玉堂道,"庞吉,贪了十几年的账。"
"十几年……"蒋平道,"五哥,你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马蜂窝,"白玉堂道,"捅了,就不怕蜇。"
"不怕蜇?"蒋平道。
"嗯。"白玉堂道,"账在,五爷就敢。"
"账在,五哥就敢……"蒋平道,"那账,搬不搬?"
"搬。"白玉堂道,"搬回开封府——包大人,等着呢。"
陈掌柜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蹲在那一摞账前,一本一本地,翻着——手,在抖。
"这本,是我管过的账。"他道,"这本,是刘四抄的底账。这本——"他翻开一本,手,停住了,"这本,我没见过。"
"没见过?"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这本账,是庞吉自己的——账上,只有收入,没有支出。"
"只有收入?"
"嗯。"陈掌柜道,"只进不出——这笔银子,进了庞府,就没再出来过。"
"没出来……"白玉堂道,"银子,留在庞府了?"
"留在庞府,还是留在了别处——"陈掌柜道,"得查。"
钱胖子,也被蒋平的人,从地窖里,拽了上来。他捆了一天一夜,腿都软了,一出来,瘫在门口,直喘气。
"这位是?"蒋平道。
"钱胖子。"白玉堂道,"庞府盘账的——现在,是五爷的人了。"
"五爷的人?"蒋平道。
"嗯。"白玉堂道,"账,他认得。"
"认得账的人……"蒋平道,"好!五哥的人,就是陷空岛的人!"
钱胖子坐在门口,听着,眼圈,忽然红了。
"好!"蒋平大手一挥,"兄弟们!下地窖!搬账!"
陷空岛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地窖,一本一本地,往外搬账。
绸缎庄门口,账本,越堆越高。
白玉堂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摞一摞的账,忽然,觉得肩上一暖。
是展昭,把他的外袍,披在了他肩上。
"凉。"展昭道,"披上。"
白玉堂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是昨天,他进地窖前,脱下来,扔给展昭的那件。
"你……"他道,"你捂了一夜?"
"嗯。"展昭道,"怕你出来,冷。"
"五爷,"白玉堂道,"不冷。"
"嗯。"展昭道,"不冷,也披着。"
白玉堂没有再说。他披着那件外袍,站在晨光里,看着陷空岛的兄弟们,一摞一摞地搬账。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泛上来——像晨光,暖的,也说不清。
"四哥。"他忽然道。
"啊?"
"这账,"白玉堂道,"搬完,五爷请你,吃面。"
"吃面?"蒋平道,"五哥请的?那得是——"
"老规矩。"白玉堂道,"一碗,多葱。"
"好!"蒋平道,"四哥就爱这口!"
展昭站在一旁,看着白玉堂,没有说话。
"猫。"白玉堂忽然道。
"嗯?"
"你也有一碗。"白玉堂道,"你那份——少葱。"
"嗯。"展昭道,"老规矩。"
晨光,洒在绸缎庄门口。账,一摞一摞,搬出来,堆在阳光下。
白玉堂数了数——四十七本账,五十多封信。
"够了吗?"展昭问。
"够不够,包大人说了算。"白玉堂道,"五爷只管,把账带回去。"
"庞吉,在开封等着呢。"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他在开封,等五爷——五爷,这就带账,回开封。"
"回去,"展昭道,"就是一场硬仗。"
"硬仗,"白玉堂道,"五爷,没怕过。"
"猫。"白玉堂忽然道。
"嗯?"
"这一趟,"他道,"谢了。"
展昭看了他一会儿。
"谢什么?"他道。
"谢你,"白玉堂道,"守了一夜。"
"嗯。"展昭道,"应该的。"
"应该的……"白玉堂道,"五爷,记着了。"
"记着就好。"展昭道。
白玉堂没有再说话。他披着那件外袍,站在晨光里,看着账,一摞一摞,码在阳光下。
杭州的天,亮了。1
剧情推进得很扎实,看着很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