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门口,灯影里,两把短刀,一把钢刀。
矮胖的刀法,阴狠——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就是撩阴、抹喉、扎心窝,招招,往要命的地方去。
高瘦的刀快——快得像毒蛇吐信,一刀跟着一刀,不留空隙。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白玉堂。
钢刀一架,两把短刀,同时被格开。白玉堂一步踏前,刀背一磕,磕在矮胖的手腕上——"铛"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门板上。
高瘦的瞳孔一缩,正要抢上——展昭从斜刺里,一脚,正踢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子,断了。
高瘦的惨叫一声,短刀落地。白玉堂上前一步,钢刀一压,将两人,逼到门板上。
"反剪了。"白玉堂道。
展昭上前,将两人的手,反剪到背后,扯下两人的腰带,捆了个结实。
两人被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周掌柜提着灯,站在门口,灯影,一抖,一抖。
"说,"白玉堂道,"今年的暗语。"
矮胖的,咧嘴,笑了。
"暗语?"他道,"地窖的门,今儿,换锁了。"
"换锁?"白玉堂道。
"嗯。"矮胖的道,"换锁了。你们,进不去了。"
"地窖的门,换锁,"周掌柜在灯下,忽然开口,"得庞府的令。"
"庞府的令,今儿一早就到了。"矮胖的笑了,"周掌柜,你家的锁,是庞府的人,亲手换的——你开门的时候,没看出来?"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
"今儿一早……"他道,"我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生人——说是庞府的人,来修门。我说门好好的,不用修——他们说,庞府令,地窖的门,锈了,换把新的。"
"你让他们换了?"白玉堂道。
"换了。"周掌柜的声音,抖起来,"他们说,是庞府的令——我,我不敢不从。换完,他们还试了试锁——说,'周掌柜,新锁,牢靠。'"
"牢靠……"白玉堂道,"那锁,是给谁上的?"
"给地窖。"周掌柜道,"地窖的锁,是庞府的人,亲手换的——钥匙,不在我手里了!"
"钥匙在谁手里?"展昭道。
"在他们手里。"周掌柜指着矮胖的,"钥匙,被他们拿走了!"
矮胖的,又笑了。
"钥匙,"他道,"庞大人收着。庞大人说——地窖,该换人看了。周掌柜,你看了二十年,看够了吧?"
"庞大人……"周掌柜的脸色,灰了,"庞大人,不要我看了?"
"庞大人说,"矮胖的道,"看账的人,不可靠。可靠的人,不看账。"
"看账的人,不可靠……"周掌柜喃喃道。
"周掌柜,"白玉堂道,"账,还在吗?"
"账……"周掌柜回过神来,"账,还在!我昨天,还进去过——账,一架子,都在!"
"锁换了,"展昭道,"怎么进去?"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地窖,还有个气孔。"他道。
"气孔?"白玉堂道。
"地窖深三倍,气孔,只够一个孩子,爬进去。"周掌柜道,"气孔是当年挖地窖时,留的——透气用的。几十年,没人进去过。"
"气孔在哪儿?"白玉堂道。
"后院。"周掌柜道,"一丛枯藤,后面。"
白玉堂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肩。
"窄了点。"他道。
"五爷,"展昭道,"你要爬?"
"嗯。"白玉堂道,"五爷小时候,爬过比这还窄的洞。"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展昭道。
"多少年,"白玉堂道,"也是五爷。"
后院,一丛枯藤,密密地,爬在半堵墙上。周掌柜提着灯,走到墙根,伸手,把枯藤,往两边一扒。
枯藤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碗口,粗那么一圈。黑洞洞的,往里看,看不见底。一股潮气,从洞里,往外冒。
"就这?"白玉堂道。
"就这。"周掌柜道,"顺着洞,爬进去,爬到头,就是地窖。"
"地窖里,有灯吗?"白玉堂道。
"没有。"周掌柜道,"地窖里,不点灯——火烛,怕引着绸缎。"
"不点灯……"白玉堂道,"那五爷,摸黑进去?"
"用这个。"陈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递过来,"火折子,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够用了。"
白玉堂接过火折子,在手里,掂了掂。他蹲下,侧着身,试了试洞口——肩,卡住了。
"嗯。"他道,"是窄了点。"
"五爷,"展昭道,"要不——"
"不用。"白玉堂道,"五爷说了,爬过比这还窄的洞。"
他脱下外袍,叠好,扔给展昭。然后,深吸一口气,侧着身,一点一点,往洞里,钻了进去。
洞口,挤得肩膀生疼。土腥气,混着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白玉堂咬着牙,胳膊肘撑着地,一寸,一寸,往里蹭。
黑暗,一下子,把他吞了。
身后,传来展昭的声音,闷闷的:
"五爷?"
"嗯。"白玉堂道,声音在洞里,嗡嗡的,"还没死。"
"慢点爬。"展昭道,"不着急。"
"五爷知道。"白玉堂道。
洞里,又黑,又窄。白玉堂爬了一会儿,停下来,喘了口气。火折子,他没点——洞里,土气太重,点了,也照不远。
黑暗里,他忽然想——师父当年,守的那扇门,是不是也这么黑?
石门,一守二十年。门里,是幽冥故地的灯;门外,是徐州的三百多条命。师父守门,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黑,窄,一个人,慢慢地蹭?
"师父……"他低声道,"五爷,快把你的账,算完了。"
他继续往前爬。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不是火光,是灯影——昏黄的,从地窖里,透过来。
爬到头了。
白玉堂伏在洞口,往下看——地窖,很深,很暗。灯影,从地窖的一角,透过来——那里,有一盏油灯,搁在一个木箱上。
油灯旁,没有人。
地窖里,堆着货——绸缎,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木箱,一口一口,摞得老高。墙角,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账本。
账,在。
白玉堂松了口气。他纵身一跃,落在地窖里,落地无声。
他先没去动账。他看了看那盏油灯——油灯搁在木箱上,灯芯,还亮着——是有人,刚刚,还在这个地窖里。
"地窖里不点灯,是守地窖人的规矩。"白玉堂低声道,"点灯的,是不守规矩的人。"
他慢慢抽出钢刀,一步步,往账架那边走。火折子,他握在手里,没点。
走到账架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账本——一本,两本,三本——架子上,码着几十本账。
账,都在。
就在他准备抽出一本,翻开的时候——账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白玉堂的手,停住了。
"谁?"他低声道,"出来。"
账架后面,没有动静。
白玉堂绕过账架——账架后面,墙角,蹲着一个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一块布。他看见白玉堂,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拼命地,呜呜地叫。
白玉堂一把扯下他嘴里的布。
"你是谁?!"他道。
"我……我……"那人喘着气,"我是钱胖子!庞府盘账的钱胖子!"
"钱胖子?"白玉堂道,"你不是,该八月十五,来盘账吗?"
"我……我前天就到了!"钱胖子道,"庞大人说,今年的账,提前盘!我进地窖盘账——盘到一半——就被人,捆起来了!"
"谁捆的你?"
"两个人!"钱胖子道,"矮胖高瘦——他们说,账房的人,靠不住——打手,才靠得住!"
"他们,是庞吉的人?"白玉堂道。
"是!"钱胖子道,"他们是庞府养的打手!庞大人,信不过我,信打手!"
白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胖子,"他道,"你认得这地窖里的账吗?"
"认得……"钱胖子道,"我盘了十年。"
"那就好。"白玉堂道,"五爷,正缺一个,会盘账的人。"
火折子,亮了。
火光,照着地窖——照着一架子的账本,照着一个被捆了两天的钱胖子,照着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
"钱胖子,"白玉堂道,"你先说——这地窖里,除了账,还有什么?"
"还有……"钱胖子道,"还有庞大人的银子。"
"银子?"
"嗯。"钱胖子道,"地窖最里头,一口铁箱——铁箱里,是庞大人,这十年的银子。"
"十年的银子……"白玉堂道,"多少?"
"我不知道。"钱胖子道,"我没数过——庞大人说,账,比银子金贵。"
"账比银子金贵……"白玉堂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庞大人教的。"钱胖子道,"庞大人说——银子,能花完;账,花不完。账,是命。"
白玉堂没有答话。他走到地窖最里头,果然,看见一口铁箱。
铁箱,锁着。锁,是新的。
"这锁,"白玉堂道,"也是今儿,换的?"
"嗯。"钱胖子道,"今儿一早,换的。"
"钥匙呢?"
"钥匙,"钱胖子道,"在打手手里——他们换了锁,钥匙,带走了。"
"带走了……"白玉堂道,"那这口铁箱——"
"铁箱里的账,"钱胖子道,"是庞大人,这十年,最要紧的账。"
"比架子上那些,还要紧?"
"嗯。"钱胖子道,"架子上的账,是进出货;铁箱里的账,是命。"
"命……"白玉堂道。
他蹲下来,就着火光,看了看那把新锁——锁身锃亮,锁孔,很小。
"这锁,"他道,"五爷见过——庞府内账房的锁。"
钱胖子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玉堂道,"五爷有个朋友,十年前,从庞府内账房,逃出来——他说,庞府内账房的锁,都是这样的。"
"内账房……"钱胖子道,"你说的是——陈掌柜?!"
"你认得他?"白玉堂道。
"认得!"钱胖子道,"他,他没死?!"
"他没死。"白玉堂道,"他在外面,等着呢。"
钱胖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他在外面?"他道,"他要是知道,铁箱里的账——"
"铁箱里的账,怎么了?"白玉堂道。
钱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白玉堂道。
钱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铁箱里的账,"他道,"记的不是庞大人自己的银子——是京城的银子。"
"京城?"白玉堂道。
"嗯。"钱胖子道,"庞大人说——账,花不完;可京城的账,碰不得。碰了,命就没了。"
"京城的账……"白玉堂道,"你碰过?"
"没有!"钱胖子连连摇头,"我盘了十年账,铁箱里的账,我一眼,都没看过!庞大人说,看铁箱账的人,都不用活了!"
"那你怎么知道,铁箱里是京城的银子?"
"庞大人……"钱胖子道,"喝多了,说过一回。"
"说过什么?"
"他说——"钱胖子道,"'杭州的天,是庞某的天;京城的天,是别人的天。'"
地窖里,安静下来。
火折子的光,一跳,一跳。铁箱上的新锁,泛着冷光。
"杭州的天,是庞吉的天;京城的天,是别人的天……"白玉堂重复道,"那个'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钱胖子道,"庞大人没说。他只说——京城的天,他替人,看了十年。"
"他替人,看了十年的天。"白玉堂道。
"嗯。"钱胖子道,"庞大人说,他这辈子,就替人,看天。看好了,有功;看不好,掉脑袋。"
"看不好,掉脑袋……"白玉堂道,"所以他,才这么怕账翻。"
"嗯。"钱胖子道,"账一翻,天就漏了——漏了天,第一个死的,就是庞大人。"
"账翻了,天漏了——"白玉堂道,"第一个死的,是庞吉——那第二个呢?"
钱胖子没有说话。
火折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白玉堂看了看那口铁箱,又看了看钱胖子。
"钱胖子,"他道,"五爷问你——京城的天,庞吉替谁看了十年?"
钱胖子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道:
"五爷,"他道,"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他道,"我全家,就没命了。"
白玉堂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他道,"想不想,活命?"
钱胖子抬起头,看着白玉堂。
"想。"他道。
"那就,"白玉堂道,"等五爷,把这口铁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