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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候兔

锦毛御猫录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两天,陈掌柜没出门。他坐在舱里,就着一盏灯,把刘四的底账,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刘四的字,一笔一画,他认得;刘四记的账,一进一出,他算得清。

"刘四这账,"陈掌柜道,"跟我的内账,对得上。对不上的,一共七笔。"

"七笔?"白玉堂道。

"七笔。"陈掌柜道,"七笔,都是庞吉自己的货——货出了织造局,没进庞府的库,也没走韩掌柜的码头——凭空,不见了。"

"凭空不见了……"展昭道,"那七笔,去哪儿了?"

"绸缎庄的地窖里。"陈掌柜道,"等进了地窖,七笔,就能对上。"

第三天,陈掌柜带着两人,去城南,看绸缎庄。

绸缎庄在城南,夹在两间铺子中间——左边是米行,右边是布庄,都比它气派。绸缎庄的门脸,又旧又小,那块"周记绸缎"的木招牌,糊着一层灰,字都褪了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掌柜,"陈掌柜道,"每天巳时开门,酉时关门。关门之后,从后门,进地窖——地窖里的账,他每天,都要过一遍。"

"他天天过账?"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周掌柜,是庞府的家生子——他爹,就是庞府的老账房。他守着绸缎庄,守了二十年——地窖里有什么,他比庞吉,还清楚。"

"他知道的,比庞吉还多。"展昭道。

"所以,"陈掌柜道,"庞吉要灭口,头一个,就是他。"

"庞吉要杀周掌柜?"白玉堂道。

"庞吉要杀的人,"陈掌柜道,"都是知道地窖的人。"

"那周掌柜,"白玉堂道,"不知道自己危险?"

"他知道。"陈掌柜道,"他守了二十年地窖——他比谁都知道,守地窖的人,活不长。可他走不了——他是家生子,庞府的根,扎在他身上。"

"家生子……"白玉堂道,"根,扎在身上。"

"嗯。"陈掌柜道,"刘四的根,是那把钥匙;周掌柜的根,是庞府。根,拔不掉。"

第四天,三人回到码头,把绸缎庄的地形,在舱板上,用炭笔,画了一遍。

"庞府每年八月十五,派两个人来盘账。"陈掌柜道,"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庞府青布直裰,腰上,挂账房铜牌。矮胖的姓钱,高瘦的姓吴——钱胖子盘账,吴高个儿记账。"

"盘账的,认得绸缎庄的账?"白玉堂道。

"认得。"陈掌柜道,"他们盘的,就是庞府的内账——跟我当年,管的,是一种账。"

"暗语呢?"展昭道,"暗语,他们知道?"

"知道。"陈掌柜道,"每年八月十五,钱胖子在门口,先对暗语,再进地窖。"

"暗语,每年都换?"白玉堂道。

"每年八月十五换一次。"陈掌柜道,"我逃出来那年,换过一回——现在的暗语是什么,我不知道。"

"所以,"白玉堂道,"咱们要进地窖,就得先截下钱胖子吴高个儿——拿他们的命,换暗语。"

"嗯。"陈掌柜道,"他们进了绸缎庄,会先对暗语,再盘账——咱们截下他们,问出暗语,扮成他们,进庄。"

"他们要是宁死不说呢?"展昭道。

"不会。"陈掌柜道,"钱胖子,怕死。他在庞府当差二十年,最怕的,就是死。"

"那就好。"白玉堂道,"怕死的人,好问话。"

八月十四,黄昏。

绸缎庄对面,一间茶馆,二楼。

茶馆临街,二楼窗子,正对着绸缎庄的门口。白玉堂和陈掌柜,坐在窗边,一人一碗茶。

"展大人呢?"陈掌柜道。

"巷口。"白玉堂道,"何叔在河沟,展昭守巷口——绸缎庄前后,都堵上了。"

"嗯。"陈掌柜点点头,"只要钱胖子吴高个儿,从巷口进来,展大人,就能看见。"

"看见了,也不动手。"白玉堂道,"等他们进了茶馆这条街,走到绸缎庄门口——咱们,再从楼上下来。"

"从楼上下来……"陈掌柜道,"五爷,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白玉堂道,"兔子,还没进窝呢。"

茶馆的伙计,上了两碟点心。白玉堂没动。他靠在窗边,看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周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闷葫芦。"陈掌柜道,"他爹管账,他管地窖——两辈人,没出过城南。他这辈子,就认得账,认得钥匙,认得庞府的规矩。"

"认得规矩的人,"白玉堂道,"最好对付。"

"可他认死理。"陈掌柜道,"他认了二十年的规矩,认到头,就认不回去了。"

"认不回去……"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这种人,你要是跟他说'庞府的账错了',他比谁都急。"

八月十四,入夜。

巷口,展昭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看着绸缎庄的方向。他站了一下午——其间,有两个货郎,一辆推车,从巷口过。他都记住了。

入夜的时候,何叔的船,从河沟那头,慢慢摇过来,停在河沟口。

"展大人,"何叔压着嗓子喊,"五爷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展昭道,"今儿,怕是等不到了。"

"明儿呢?"

"明儿,八月十五。"展昭道,"该来了。"

八月十五,天擦黑。

杭州城,华灯初上。茶馆里,客人多了起来,楼下,传来唱曲儿的声音,咿咿呀呀的。

白玉堂靠在窗边,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来了。"陈掌柜忽然道。

白玉堂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巷子那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来。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着青布直裰,腰上,挂着铜牌。铜牌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钱胖子,吴高个儿。"陈掌柜道,"是他们。"

"嗯。"白玉堂道,"等他们走到门口——"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陈掌柜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他道。

"哪儿不对?"

"盘账的人,从来不带刀。"陈掌柜道,"可你看他们的腰上——"

白玉堂看下去。那两个人的腰上,除了铜牌,还别着一样东西——短刀。

刀鞘乌黑,刀柄缠着布——不是账房的人,会带的东西。

"不是庞府盘账的人。"白玉堂道。

"不是。"陈掌柜的声音,变了,"他们不是钱胖子吴高个儿!"

"那是谁?"

"杀刘四的那帮人!"陈掌柜道,"庞吉等不及八月十五——他先派人,来绸缎庄了!"

白玉堂霍地站起来。

"他们要是进了绸缎庄,"陈掌柜道,脸色发白,"周掌柜,就完了!周掌柜,不知道暗语改了没有——他要是照着旧暗语对,对不上,他们就知道,他不是庞府的人——他们是来灭口的,不是来盘账的!"

"暗语……"白玉堂道,"他们进得去吗?"

"进得去!"陈掌柜道,"他们要是庞府的人,就带着今年的暗语!他们不是来盘账的,是来灭口的——周掌柜,活不过今晚!"

白玉堂抓起桌上的刀,就往楼下走。

"五爷!"陈掌柜喊道。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进去了——走!"

两人冲下茶馆,穿过街道。暮色里,那两个人影,已经到了绸缎庄门口。

矮胖的,抬手,拍门。

"咚,咚,咚。"

门里,没有动静。

矮胖的,又拍了两下。

"周掌柜,"他开口,声音不高,"庞府查账,开门。"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周掌柜半张脸——一张老脸,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像一只,被惊醒的老鼠。

"二位……"周掌柜道,"今年的暗语,还没到时候——"

"暗语,改了。"矮胖的道,"今年,提前查账。"

"提前……"周掌柜的手,在门缝里,抖了一下,"庞大人,没说提前——"

"庞大人,说了。"矮胖的道,"庞大人说——周掌柜,你家的账,有人惦记上了。今儿这账,得提前盘。"

"谁……谁惦记?"周掌柜道。

"开封来的。"矮胖的道,"开封府的白五爷——庞大人说,八月十五,白五爷,准到。"

"白……五爷?"周掌柜道,"我,我不认得什么白五爷——"

"不认得,就好。"矮胖的道,"开门吧——账,盘完,你就解脱了。"

周掌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开大了一些——又停住了。

"二位……"他道,"盘账,用不着刀吧?"

矮胖的,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短刀,笑了。

"刀,"他道,"是防身用的。周掌柜,这年头,盘账,也得防身。"

"防……身?"周掌柜道。

"开门吧。"矮胖的道,"别让庞大人,等急了。"

门缝里,周掌柜的眼睛,浑浊的,忽然清了一下。

他看了矮胖的一眼,又看了高瘦的一眼——忽然,猛地,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闩,落了。

"周掌柜!"矮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开门!庞府的账,你也敢拒?!"

门里,传来周掌柜的声音,抖着,却很清楚:

"二位,"他道,"庞府的账,我认。可庞府的刀,我不认——这账,今儿,盘不了了。"

"你——!"矮胖的,恼了,"你就不怕庞大人,要你的命?!"

"命,"周掌柜道,"我自己,留着。庞大人要,让他,自己来取。"

矮胖的和高瘦的,对视一眼。矮胖的,伸手,按住了刀柄。

"周掌柜,"他道,声音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他正要拔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庞府的账房,怎么,还带刀了?"

矮胖的,猛地回头。

暮色里,绸缎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钢刀,抱在怀里,斜靠在门框上。

"开封府,白玉堂。"他道,"庞大人,让你带的话,五爷,收到了——他让你带的刀,五爷,也看见了。"

矮胖的,盯着白玉堂,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白……五爷?"他道,"你怎么——"

"五爷在这儿,等你们,好几天了。"白玉堂道,"庞大人算得准——八月十五,五爷准到。可他没算到——五爷,不是来盘账的。"

"那你是来——"

"来收账的。"白玉堂道,"庞吉的账,五爷,替他收了。"

巷口,展昭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堵了上来。何叔的船,停在河沟口,船头上,一盏灯,挑得高高的。

"二位,"展昭道,"刀,是你们自己放下的,还是——"

矮胖的和高瘦的,背靠着绸缎庄的门,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白五爷,"矮胖的道,声音沉下来,"庞大人说了——账,你算;命,你留。今儿,咱们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那就,都别退了。"白玉堂道。

高瘦的,忽然开口:"白五爷,庞大人还有一句话——账,在开封,等你。"

"开封?"白玉堂道,"庞吉,回开封了?"

"庞大人说,"高瘦的道,"账,算完了,他自会回开封——他在开封,等五爷。"

"那正好。"白玉堂道,"五爷的账,也快算完了。"

短刀,出鞘。

"猫,"白玉堂道,"这两把刀——"

"一人一把。"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一人一把。"

绸缎庄的门,又开了。

周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白五爷,"他道,"灯,我给你,照着。"

灯,昏黄,照着绸缎庄门口,三个人影,两把刀。

"谢了。"白玉堂道,"五爷,正缺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