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两天,陈掌柜没出门。他坐在舱里,就着一盏灯,把刘四的底账,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刘四的字,一笔一画,他认得;刘四记的账,一进一出,他算得清。
"刘四这账,"陈掌柜道,"跟我的内账,对得上。对不上的,一共七笔。"
"七笔?"白玉堂道。
"七笔。"陈掌柜道,"七笔,都是庞吉自己的货——货出了织造局,没进庞府的库,也没走韩掌柜的码头——凭空,不见了。"
"凭空不见了……"展昭道,"那七笔,去哪儿了?"
"绸缎庄的地窖里。"陈掌柜道,"等进了地窖,七笔,就能对上。"
第三天,陈掌柜带着两人,去城南,看绸缎庄。
绸缎庄在城南,夹在两间铺子中间——左边是米行,右边是布庄,都比它气派。绸缎庄的门脸,又旧又小,那块"周记绸缎"的木招牌,糊着一层灰,字都褪了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掌柜,"陈掌柜道,"每天巳时开门,酉时关门。关门之后,从后门,进地窖——地窖里的账,他每天,都要过一遍。"
"他天天过账?"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周掌柜,是庞府的家生子——他爹,就是庞府的老账房。他守着绸缎庄,守了二十年——地窖里有什么,他比庞吉,还清楚。"
"他知道的,比庞吉还多。"展昭道。
"所以,"陈掌柜道,"庞吉要灭口,头一个,就是他。"
"庞吉要杀周掌柜?"白玉堂道。
"庞吉要杀的人,"陈掌柜道,"都是知道地窖的人。"
"那周掌柜,"白玉堂道,"不知道自己危险?"
"他知道。"陈掌柜道,"他守了二十年地窖——他比谁都知道,守地窖的人,活不长。可他走不了——他是家生子,庞府的根,扎在他身上。"
"家生子……"白玉堂道,"根,扎在身上。"
"嗯。"陈掌柜道,"刘四的根,是那把钥匙;周掌柜的根,是庞府。根,拔不掉。"
第四天,三人回到码头,把绸缎庄的地形,在舱板上,用炭笔,画了一遍。
"庞府每年八月十五,派两个人来盘账。"陈掌柜道,"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庞府青布直裰,腰上,挂账房铜牌。矮胖的姓钱,高瘦的姓吴——钱胖子盘账,吴高个儿记账。"
"盘账的,认得绸缎庄的账?"白玉堂道。
"认得。"陈掌柜道,"他们盘的,就是庞府的内账——跟我当年,管的,是一种账。"
"暗语呢?"展昭道,"暗语,他们知道?"
"知道。"陈掌柜道,"每年八月十五,钱胖子在门口,先对暗语,再进地窖。"
"暗语,每年都换?"白玉堂道。
"每年八月十五换一次。"陈掌柜道,"我逃出来那年,换过一回——现在的暗语是什么,我不知道。"
"所以,"白玉堂道,"咱们要进地窖,就得先截下钱胖子吴高个儿——拿他们的命,换暗语。"
"嗯。"陈掌柜道,"他们进了绸缎庄,会先对暗语,再盘账——咱们截下他们,问出暗语,扮成他们,进庄。"
"他们要是宁死不说呢?"展昭道。
"不会。"陈掌柜道,"钱胖子,怕死。他在庞府当差二十年,最怕的,就是死。"
"那就好。"白玉堂道,"怕死的人,好问话。"
八月十四,黄昏。
绸缎庄对面,一间茶馆,二楼。
茶馆临街,二楼窗子,正对着绸缎庄的门口。白玉堂和陈掌柜,坐在窗边,一人一碗茶。
"展大人呢?"陈掌柜道。
"巷口。"白玉堂道,"何叔在河沟,展昭守巷口——绸缎庄前后,都堵上了。"
"嗯。"陈掌柜点点头,"只要钱胖子吴高个儿,从巷口进来,展大人,就能看见。"
"看见了,也不动手。"白玉堂道,"等他们进了茶馆这条街,走到绸缎庄门口——咱们,再从楼上下来。"
"从楼上下来……"陈掌柜道,"五爷,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白玉堂道,"兔子,还没进窝呢。"
茶馆的伙计,上了两碟点心。白玉堂没动。他靠在窗边,看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周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闷葫芦。"陈掌柜道,"他爹管账,他管地窖——两辈人,没出过城南。他这辈子,就认得账,认得钥匙,认得庞府的规矩。"
"认得规矩的人,"白玉堂道,"最好对付。"
"可他认死理。"陈掌柜道,"他认了二十年的规矩,认到头,就认不回去了。"
"认不回去……"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这种人,你要是跟他说'庞府的账错了',他比谁都急。"
八月十四,入夜。
巷口,展昭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看着绸缎庄的方向。他站了一下午——其间,有两个货郎,一辆推车,从巷口过。他都记住了。
入夜的时候,何叔的船,从河沟那头,慢慢摇过来,停在河沟口。
"展大人,"何叔压着嗓子喊,"五爷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展昭道,"今儿,怕是等不到了。"
"明儿呢?"
"明儿,八月十五。"展昭道,"该来了。"
八月十五,天擦黑。
杭州城,华灯初上。茶馆里,客人多了起来,楼下,传来唱曲儿的声音,咿咿呀呀的。
白玉堂靠在窗边,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喝。
"来了。"陈掌柜忽然道。
白玉堂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巷子那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过来。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穿着青布直裰,腰上,挂着铜牌。铜牌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钱胖子,吴高个儿。"陈掌柜道,"是他们。"
"嗯。"白玉堂道,"等他们走到门口——"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陈掌柜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对。"他道。
"哪儿不对?"
"盘账的人,从来不带刀。"陈掌柜道,"可你看他们的腰上——"
白玉堂看下去。那两个人的腰上,除了铜牌,还别着一样东西——短刀。
刀鞘乌黑,刀柄缠着布——不是账房的人,会带的东西。
"不是庞府盘账的人。"白玉堂道。
"不是。"陈掌柜的声音,变了,"他们不是钱胖子吴高个儿!"
"那是谁?"
"杀刘四的那帮人!"陈掌柜道,"庞吉等不及八月十五——他先派人,来绸缎庄了!"
白玉堂霍地站起来。
"他们要是进了绸缎庄,"陈掌柜道,脸色发白,"周掌柜,就完了!周掌柜,不知道暗语改了没有——他要是照着旧暗语对,对不上,他们就知道,他不是庞府的人——他们是来灭口的,不是来盘账的!"
"暗语……"白玉堂道,"他们进得去吗?"
"进得去!"陈掌柜道,"他们要是庞府的人,就带着今年的暗语!他们不是来盘账的,是来灭口的——周掌柜,活不过今晚!"
白玉堂抓起桌上的刀,就往楼下走。
"五爷!"陈掌柜喊道。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进去了——走!"
两人冲下茶馆,穿过街道。暮色里,那两个人影,已经到了绸缎庄门口。
矮胖的,抬手,拍门。
"咚,咚,咚。"
门里,没有动静。
矮胖的,又拍了两下。
"周掌柜,"他开口,声音不高,"庞府查账,开门。"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周掌柜半张脸——一张老脸,头发花白,眼睛浑浊,像一只,被惊醒的老鼠。
"二位……"周掌柜道,"今年的暗语,还没到时候——"
"暗语,改了。"矮胖的道,"今年,提前查账。"
"提前……"周掌柜的手,在门缝里,抖了一下,"庞大人,没说提前——"
"庞大人,说了。"矮胖的道,"庞大人说——周掌柜,你家的账,有人惦记上了。今儿这账,得提前盘。"
"谁……谁惦记?"周掌柜道。
"开封来的。"矮胖的道,"开封府的白五爷——庞大人说,八月十五,白五爷,准到。"
"白……五爷?"周掌柜道,"我,我不认得什么白五爷——"
"不认得,就好。"矮胖的道,"开门吧——账,盘完,你就解脱了。"
周掌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开大了一些——又停住了。
"二位……"他道,"盘账,用不着刀吧?"
矮胖的,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短刀,笑了。
"刀,"他道,"是防身用的。周掌柜,这年头,盘账,也得防身。"
"防……身?"周掌柜道。
"开门吧。"矮胖的道,"别让庞大人,等急了。"
门缝里,周掌柜的眼睛,浑浊的,忽然清了一下。
他看了矮胖的一眼,又看了高瘦的一眼——忽然,猛地,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闩,落了。
"周掌柜!"矮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开门!庞府的账,你也敢拒?!"
门里,传来周掌柜的声音,抖着,却很清楚:
"二位,"他道,"庞府的账,我认。可庞府的刀,我不认——这账,今儿,盘不了了。"
"你——!"矮胖的,恼了,"你就不怕庞大人,要你的命?!"
"命,"周掌柜道,"我自己,留着。庞大人要,让他,自己来取。"
矮胖的和高瘦的,对视一眼。矮胖的,伸手,按住了刀柄。
"周掌柜,"他道,声音冷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他正要拔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庞府的账房,怎么,还带刀了?"
矮胖的,猛地回头。
暮色里,绸缎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钢刀,抱在怀里,斜靠在门框上。
"开封府,白玉堂。"他道,"庞大人,让你带的话,五爷,收到了——他让你带的刀,五爷,也看见了。"
矮胖的,盯着白玉堂,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白……五爷?"他道,"你怎么——"
"五爷在这儿,等你们,好几天了。"白玉堂道,"庞大人算得准——八月十五,五爷准到。可他没算到——五爷,不是来盘账的。"
"那你是来——"
"来收账的。"白玉堂道,"庞吉的账,五爷,替他收了。"
巷口,展昭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堵了上来。何叔的船,停在河沟口,船头上,一盏灯,挑得高高的。
"二位,"展昭道,"刀,是你们自己放下的,还是——"
矮胖的和高瘦的,背靠着绸缎庄的门,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白五爷,"矮胖的道,声音沉下来,"庞大人说了——账,你算;命,你留。今儿,咱们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那就,都别退了。"白玉堂道。
高瘦的,忽然开口:"白五爷,庞大人还有一句话——账,在开封,等你。"
"开封?"白玉堂道,"庞吉,回开封了?"
"庞大人说,"高瘦的道,"账,算完了,他自会回开封——他在开封,等五爷。"
"那正好。"白玉堂道,"五爷的账,也快算完了。"
短刀,出鞘。
"猫,"白玉堂道,"这两把刀——"
"一人一把。"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一人一把。"
绸缎庄的门,又开了。
周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白五爷,"他道,"灯,我给你,照着。"
灯,昏黄,照着绸缎庄门口,三个人影,两把刀。
"谢了。"白玉堂道,"五爷,正缺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