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光线昏暗。
一盏油灯,搁在舱板上,灯芯挑得不高,火苗,一跳,一跳。何叔把一壶热茶,搁在灯旁,看了陈掌柜一眼,又看了白玉堂一眼,没说话,退了出去,蹲到船头去了。
船头,何叔蹲着,烟杆,一明,一暗。他守着舱门——舱里的账,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认得,那两个开封来的人,是要办大事的。
舱里,就剩下三个人。
"陈掌柜。"白玉堂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等我们,等了半年。"
"半年。"陈掌柜点点头,"从二位爷在开封,动了庞吉的账开始,我就知道,二位爷,迟早会到杭州来。"
"你倒看得准。"白玉堂道。
"不是看得准。"陈掌柜道,"是账,总有对上的那一天。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展昭道。
"十年。"陈掌柜道,"十年里,我换过三个码头,搬过七回家——就是为了躲一个人。"
"躲谁?"
"庞吉。"
白玉堂和展昭,对视一眼。
"庞吉,要杀你?"白玉堂道。
"庞吉以为,我已经死了。"陈掌柜道。
"你死了?"
"十年前,庞府的内账房,起了一场大火。"陈掌柜道,"烧死了两个人——账房先生,和他的伙计。庞吉,以为我死在火里了。"
"内账房……"白玉堂道,"你,是庞府管内账的?"
"嗯。"陈掌柜道,"十年前,我是庞府内账房的人。庞吉的钱,一半走织造局的明账,一半走他自己的暗账——暗账,是我管的。"
"庞吉的暗账,是你管的。"展昭道。
"管了十年。"陈掌柜道,"十年,一笔不乱。"
"你怎么进的庞府?"白玉堂道。
"我是庞府买的。"陈掌柜道,"十岁那年,庞府到江南买账房——买回去,学算账,学盘账,学记账。我学得快,十年,就管了内账。"
"买账房……"展昭道,"庞府买你,花了多少银子?"
"三十两。"陈掌柜道,"三十两,买了我的十年。"
"十年,够还三十两了。"白玉堂道。
"还了。"陈掌柜道,"我还了十年,还清了——还清那天,账房,就着火了。"
"那场火,是你自己放的。"白玉堂道。
陈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五爷,好眼力。"他道。
"你烧了账房,逃出来,"白玉堂道,"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嗯。"陈掌柜道,"我带走了,一本内账。"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布包,比刘四那个,小一些,也旧一些。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纸页,已经发脆了,边角,都磨得毛了。
"这本内账,"陈掌柜道,"我贴身,藏了十年。十年里,我没敢拿出来过——我怕一拿出来,就有人,认出这是庞府的内账。"
"现在,敢拿出来了?"展昭道。
"二位爷,是开封府的人。"陈掌柜道,"账,该见光了。"
白玉堂接过那本内账,翻开。账页上,一笔一画,记着年份、数目、去向——没有货,只有银子。
"没有货的账。"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庞吉的内账,记的都是没有货的银子——银子出库,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白玉堂道,"十年,你都记着这些,不知去向的银子?"
"我记着。"陈掌柜道,"因为有一笔,我查过。"
"哪一笔?"
"最后一笔。"陈掌柜道,"我管账的第十年,账上,多了一笔银子——出库的数目,比往年,多出一倍。我顺着查下去——查到了一个人。"
"谁?"
"那个人,我不该认得。"陈掌柜道,"可那笔账,最后,落在了他的码头上。"
"他的码头……"白玉堂道,"韩平?"
陈掌柜没有答话。他看着白玉堂,看了很久。
"五爷,"他道,"认得韩掌柜?"
"认得。"白玉堂道,"幽冥故地的灯,他看过。"
"灯……"陈掌柜喃喃道,"韩掌柜,看灯。"
"嗯。"白玉堂道,"他托独臂七带话——账,五爷算;灯,他守。"
"韩掌柜,守灯……"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那韩掌柜,守的,就不止是灯了。"
"什么意思?"
"五爷,"陈掌柜道,"庞吉的银子,要运出杭州,只能走韩掌柜的码头——杭州的水路,韩掌柜说了算。"
"韩平,替庞吉运银子?"白玉堂道。
"运了十年。"陈掌柜道,"庞吉一半的银子,都是韩掌柜,替他运出去的。"
"那韩平,是庞吉的人?"展昭道。
"韩掌柜,不是任何人的。"陈掌柜道,"他替庞吉运银子,也替庞吉看着货——他把庞吉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了。"
"把柄……"白玉堂道,"他搬空织造局的货——"
"韩掌柜搬的,"陈掌柜道,"是庞吉的货,也是他自己的把柄。他把把柄,挪到了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他搬货,是为了自保。"展昭道。
"也是为了,等一个对账的日子。"陈掌柜道。
"那你,"白玉堂道,"为什么逃?"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到那笔账的当晚,"他道,"账房,就起了火。"
"你自己放的火。"白玉堂道。
"不是我。"陈掌柜道,"火,是别人放的。"
白玉堂的目光,一凝。
"有人,"陈掌柜道,"不想让我查下去。那把火,烧的是我的铺盖,我的账——也要烧死我。"
"你借火,假死,逃了出来。"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我逃出来那晚,从火里,带走了这本内账。"
"有人要杀你——"展昭道,"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陈掌柜道,"是庞吉。"
"庞吉知道你在查那笔账?"白玉堂道。
"庞吉知不知道,我不清楚。"陈掌柜道,"可那晚的火,是庞府的人放的——庞府,只有一个人,能调得动放火的人。"
"庞吉。"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庞吉,不想让那笔账,再见光。"
"那笔账,到底是哪笔?"白玉堂道,"银子,落在了韩平的码头上——韩平运的,是谁的银子?"
"我查到的,"陈掌柜道,"不是银子的去向。"
"那是什么?"
"是银子的来处。"陈掌柜道,"那笔银子,不是庞吉自己的——是从京城,运下来的。"
"京城?"展昭道。
"嗯。"陈掌柜道,"账上,没有记名。只记了一个字——'京'。"
"'京'……"白玉堂道,"庞吉的银子,从京城来?"
"庞吉每年,都要往一个地方,送一笔银子。"陈掌柜道,"账上,不记名,只记一个'京'字。我管账十年,那笔银子,年年有,年年不记名。"
"京城……"白玉堂道,"庞吉后头的人,在京城。"
"庞吉在杭州,也只是替人看账的。"陈掌柜道,"他后头还有人——那个人,不在内账上。"
"账册外头的账,才是真账。"展昭道。
"嗯。"陈掌柜道,"刘四那本底账,我找了他十年——刘四管库,管的是织造局的明账;我管内账,管的是庞吉的暗账。明账对暗账,差出来的,才是庞吉真正贪的。"
"现在,"白玉堂道,"两本账,都在这儿了。"
他把刘四的底账,也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舱板上。两本账,并排,搁在灯下。
"刘四的底账——"陈掌柜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本账的封面,"我找了十年,没想到,是五爷替我,找到的。"
"刘四,死在庞吉手里。"白玉堂道,"这本账,是他拿命换的。"
"刘四……"陈掌柜道,"我认得他。他管库,老实,胆小,见谁都笑。我当年跟他打过交道——他管库,认得钥匙就够了,别认得人。"
"可他认得你。"白玉堂道。
"嗯。"陈掌柜道,"他认得我——因为我是庞府内账房的人,是庞吉的人。刘四见了庞府的人,都绕着走。"
"他绕着你走,"白玉堂道,"却把账,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他知道账要翻。"陈掌柜道,"他知道,庞吉的账,迟早要翻——他提前,把底账,留了下来。"
"他拿命,换了这本账。"白玉堂道。
"这笔账,"陈掌柜道,"有人记着。"
舱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两本账,并排躺在灯下,一本旧,一本新——一本记着明账,一本记着暗账。
"明账对暗账,"白玉堂道,"差出来的,是庞吉贪的——"
"差出来的,"陈掌柜道,"也是庞吉的命。"
"绸缎庄呢?"白玉堂道,"你先前说,庞吉在城南,有个自己的库?"
"嗯。"陈掌柜道,"城南,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庞吉的暗账,都在那儿。绸缎庄的地窖,比织造局的库房,深三倍。"
"深三倍?"展昭道。
"深三倍。"陈掌柜道,"庞吉贪的银子,布,绸,还有账——都藏在那个地窖里。"
"绸缎庄,在城南,夹在两间铺子中间——门脸不起眼,连招牌都是块旧木板,字,都褪色了。"陈掌柜道,"'周记绸缎'四个字,糊着一层灰。"
"庞吉的银子,"他道,"就藏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
"怎么进去?"白玉堂道。
"靠这个。"陈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放在灯下。
玉牌不大,温润,莹白,正面刻着四个字——"庞府查账";背面,刻着一方小印。
"庞府的内账牌。"陈掌柜道,"绸缎庄的掌柜,姓周,是庞府的家生子——他认得这块牌。"
"他认得牌,"白玉堂道,"认不认得你?"
"认得。"陈掌柜道,"周掌柜,就是当年,在庞府门口,接我进府的人。可他以为,我死在火里了。"
"他知道你还活着,"展昭道,"你进得去吗?"
"进得去。"陈掌柜道,"周掌柜,不知道我活着——他看见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站在绸缎庄门口,只会吓得,说不出话。"
"可要进地窖,"白玉堂道,"光有牌,不够吧?"
"不够。"陈掌柜道,"要进地窖,还得对上一句暗语——暗语,我逃出来那年,就改了。现在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怎么进?"白玉堂道。
"等。"陈掌柜道,"庞吉每年八月十五前后,都会派内账房的人,到绸缎庄,盘账。今年,快到了。"
"八月十五……"白玉堂道,"还有几天?"
"五天。"陈掌柜道。
"五天。"白玉堂道,"那咱们——"
"咱们,把庞府来盘账的人,截下来。"陈掌柜道,"扮成他们,进绸缎庄。"
"扮成他们?"展昭道,"盘账的人,认得绸缎庄的账吗?"
"认得。"陈掌柜道,"内账房的账,我管了十年——他们盘的账,就是我当年,管的那种账。"
"你会盘。"白玉堂道。
"我会盘。"陈掌柜道,"我盘了一辈子的账。"
白玉堂笑了。
"好。"他道,"八月十五,庞府的人,来送账——五爷,就等着他们。"
"猫。"他道。
"嗯。"
"进了绸缎庄,"白玉堂道,"你守哪儿?"
"守门口。"展昭道,"别让人,把地窖堵了。"
"嗯。"白玉堂道,"跟织造局,一样。"
灯下,两本账,并排躺着。玉牌,搁在账上,莹白的光,映着昏黄的灯火。
"陈掌柜。"白玉堂道,"你这十年,躲躲藏藏——值吗?"
陈掌柜看着那本内账,沉默了一会儿。
"值。"他道,"账,总得有人对。对上了,才算对得起——对得起那十年,也对得起,刘四那条命。"
"嗯。"白玉堂道,"八月十五,对账。"
"嗯。"展昭道,"月亮圆的那天,账,也该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