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开封府西跨院。
白玉堂没有睡。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可他听得见。檐角的瓦,轻轻响了一声;窗纸外,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晃而过。
来人轻功极高,落地无声,若不是白玉堂这些年在刀口上讨生活,听得出瓦上那一声比猫还轻的"嗒",根本察觉不了。
白玉堂没有动。
他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摸进开封府的人,想干什么。
来人进了屋,没有往榻边来,反而走到墙边的刀架前,停住了。
屋里很暗,可白玉堂还是感觉得到——那人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要刀?"白玉堂在心里冷笑,"五爷的刀,还没人敢摸。"
可那人没有摸刀。他站了片刻,放下一样东西,转身,从窗子翻了出去,无声无息,走了。
白玉堂这才睁开眼,翻身下榻,走到刀架前。
刀架上,搁着一张纸,折了两折。他拿起来,借着月光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故人之刀,故人之约,明日城北古塔,刀主可来一叙。"
没有落款。
白玉堂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纸是好纸,字是好字——馆阁体。
"馆阁体……"他低声道,"有意思。"
他想起周全那张状纸,也是馆阁体。
次日一早,白玉堂把纸条拍在展昭面前。
"昨夜里,有人摸进我屋里,留的。"他道。
展昭接过纸条,看了一遍,道:"半夜摸进开封府,就为留这张纸?"
"就为留这张纸。"白玉堂道,"没动刀,没动我——放下纸,走了。"
"你不追?"
"追什么。"白玉堂道,"他留了字,自然还会露脸。五爷等着呢。"
"城北古塔……"展昭放下纸条,"我跟你去。"
"你去?"白玉堂道,"他约的是刀,你去算什么?"
"我在塔外。"展昭道,"你进塔,我在塔外等着。他要是动手,你喊一声,我听得见。"
白玉堂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那行。你在塔外。"
"嗯。"
城北古塔,是座废弃的砖塔,七八层高,塔身裂了几道大缝,塔门半塌,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半人高。平日里,连要饭花子都不愿意在这儿落脚。
到了塔前,白玉堂站住,回头道:"你就在这儿。"
"嗯。"展昭道,"塔门那边有棵歪脖子树,我在树底下。你进塔,我盯着塔门——他要是从正门进,我能看见;他要是翻窗,塔上几层,我爬得上去。"
"你倒是想得周全。"白玉堂道,"那要是,塔里没有埋伏,就一个约我的人呢?"
"那我在树底下,等你说完。"展昭道,"说完,咱们回去吃面。"
白玉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猫,你就不问,约我的人是谁?"
"你想说,自然会说。"展昭道。
白玉堂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塔门。
塔内昏暗,尘土味很重,只有头顶几处漏光,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
"来了就现身吧。"白玉堂抱着刀,靠着塔壁,"留了字,又不敢见人,算什么好汉?"
"白五爷,"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塔顶传下来,"好胆气。"
白玉堂抬头。塔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瘸了一条腿,左腿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带着"嗒、嗒"的声响。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腮,几乎把整张脸劈成两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发花白,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你是谁?"白玉堂道。
"你师父的旧友。"老者走到他面前,隔着三步,站定,"你该喊我一声——三师叔。"
白玉堂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师父,"他缓缓道,"没提过他有师弟。"
"他当然不提。"老者道,"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跟你说吧?"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老者道,"因为那夜,我也在。"
塔内,一时寂静。
"坐吧,"老者靠着塔壁,慢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白五爷,坐。这个故事,长。"
白玉堂看了他片刻,没有坐,也没有拔刀。他往旁边一靠,也靠着塔壁,抱着刀,道:"讲。"
"你师父,姓白,叫白擎苍。"老者道,"当年江湖上,提起'刀王白擎苍',没有不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跟两个兄弟结拜——他行大,老二姓韩,单名一个'平'字,老三是我,姓薛,叫薛九。"
"三人结拜,都使刀。"老者道,"那时候,我们仨说好了,这辈子,刀不离人,人不离刀。"
"后来呢?"白玉堂道。
"后来,老二变了。"老者道,"他说,刀是杀人的,杀多了,心里有愧。他要换一把兵器——不欠人情的兵器。他改使剑。你师父劝过他,劝不住。"
"改使剑……"白玉堂低声道。
"十年多前,"老者道,"你师父接了一趟镖,押一件东西,从徐州过。那东西,是幽冥教要的。幽冥教派人截镖,领头的人——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
白玉堂的手,握紧了刀柄。
"你师父一个人,打了一夜。"老者道,"我也在。我帮着挡,挨了一刀,就这一刀——"他指了指自己瘸的腿,"把我这条腿,废了。我滚下山坡,捡了条命,等再爬回去的时候——"
"怎么样?"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看见,"老者道,"你师父一刀劈开了那青铜面具人的面具。面具底下那张脸——是他拜把子的兄弟,韩平。"
塔内,安静得能听见漏风的声音。
"你师父的刀,顿住了。"老者道,"他认出了自己的兄弟,下不去手。就这一顿——韩平一剑,刺穿了你师父的胸口。那一剑,从正面进去,从背后透出来,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
"……"白玉堂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师父没还手。"老者道,"他倒下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二,刀还你。'他把那把刀,远远地抛了出去。"
"那把刀……"
"就是你现在这把。"老者道,"韩平没有捡。他站在你师父跟前,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你师父撑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去,把刀捡回来,抱着刀,咽的气。"
"你师父到死,都没说出韩平的名字。"老者道,"他知道杀他的是谁,可他不说。因为韩平,是他拜把子的兄弟。"
白玉堂没有说话。他的指节,握得发白。
师父教刀那天的话,忽然又在他耳朵里响起来——"老五,刀要快,人要正。快刀救不了天下人,可正人,能。"
"正人……"白玉堂低声道,"我师父一辈子讲'正'字。他死,就死在这个'正'字上。"
"你恨他手软?"老者道。
"……"白玉堂沉默了很久,"我不恨。我师父要是不手软,他就不是白擎苍了。他是认出了兄弟,下不去手——那是我师父的仁义。可韩平没仁义。"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声音却稳,"五爷的刀,该快的时候,不会软。"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你师父,没白死。"
半晌,白玉堂才哑着嗓子道:"那戴青铜面具的人,如今——"
"他入了幽冥教。"老者道,"当了左护法。江湖上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喊他——黑煞。"
"黑煞……"白玉堂咬着这两个字,"原来是他。"
"你认得他?"老者道。
"何止认得。"白玉堂冷笑一声,"前些日子,他带着几十号人,围杀我和展昭。我师父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他戴面具,是因为他怕。"老者道,"他怕有人认得那张脸。你师父的刀,劈开过他的面具——那把刀,见过他的脸。所以他一听说'白五爷的刀',就坐不住了。"
"所以独臂七打听我的刀——"
"是替黑煞问的。"老者道,"黑煞想知道,那把刀,是不是还在。刀在,他这张脸,就永远不踏实。"
"那你怎么知道——"白玉堂盯着他,"独臂七的事?"
"独臂七,是我盯上的。"老者道,"我在开封,住了七天了。你天天夜里去面馆,我天天在街对面看着。独臂七打听刀的事,我比你,知道得早。"
"你盯了我七天?"白玉堂道,"那你昨夜,怎么不直接露面?"
"直接露面?"老者道,"你信吗?"
白玉堂没有回答。
"留张纸,让你自己来。"老者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该说的,我说完了。你师父的仇,该你报了。可你记住——"他站起身,拖着瘸腿,往塔门走,"韩平如今,早不是你师父认识的那个韩平了。他比十年前,更狠。你那把刀,要快。"
"等等。"白玉堂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老者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你师父咽气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告诉老五。让他恨着幽冥教,别恨老二。恨老二,他会去找死。'"
"我听了你师父的话,忍了十年。"老者道,"可如今,黑煞在找你的刀。我要是再不说——你死了,我这辈子,就没人替白擎苍报仇了。"
老者说完,一瘸一拐,出了塔门。
白玉堂站在塔里,抱着刀,很久,没有动。
"嗒、嗒、嗒"的脚步声,远了。
塔外,一棵歪脖子树下,展昭靠着树干,等着。
老者从塔里出来,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展昭?"
"是。"展昭道。
"白擎苍的徒弟,跟了个好伴。"老者道,"那孩子,性子烈。你多看着点。"
说完,他拖着瘸腿,往城北的方向去了,不一会儿,消失在土路尽头。
展昭进塔的时候,白玉堂还站在原地。
"白兄。"展昭道。
"……"白玉堂像是没听见。
"白兄。"展昭又喊了一声。
白玉堂这才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很:"猫,五爷知道该恨谁了。"
"谁?"
"黑煞。"白玉堂道,"他是我师父的结拜兄弟。十年前,徐州,他截我师父的镖,一剑,杀了我师父。我师父认出他,手软了——他没手软。"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白玉堂道,"他会来找这把刀的。他怕这把刀。他怕,五爷就等他。"
"他要是来——"
"他要是来,"白玉堂道,"五爷让他看看,他杀了我师父,错在哪儿。"
展昭没有再问。他走到白玉堂身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塔外漏进来的光。
"走吧。"过了很久,展昭道。
"嗯。"白玉堂应了一声,转身,往塔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道:"猫。"
"嗯?"
"塔外那棵树,你站了多久?"
"从你进塔。"展昭道。
"……"白玉堂没有回头,"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危险?"
"不知道。"展昭道,"就是,站着等你。"
白玉堂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往外走。
出了塔门,阳光正好。
"今晚,还吃面。"白玉堂道。
"吃。"展昭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城里走。
走了大半程,白玉堂忽然开口:"猫。"
"嗯?"
"我师父,死在自己兄弟手里。"白玉堂道,"他到死,没说出那人的名字——他认了。"
"嗯。"展昭道。
"可五爷不认。"白玉堂道,"他怕这把刀,五爷就偏要用这把刀,让他瞧瞧——他当年那一剑,错了。"
"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展昭道,"不会来找你。"
"他会。"白玉堂道,"他怕刀,就一定会来毁刀。他这个人,宁可杀错,不会放过。"
"那我们就等他。"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等他来。"
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城门口人来人往,吆喝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白玉堂忽然道:"今晚,还去面馆。"
"去。"展昭道。
"一碗多葱,一碗少葱。"白玉堂道,"吃完,回来磨刀。"
"磨刀?"
"等仇人,"白玉堂拍了拍怀里的钢刀,"刀得亮。"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