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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暗箭

锦毛御猫录

天刚亮,开封府后衙,忽然乱了起来。

"大人!大人!"王朝连滚带爬地闯进书房,"大牢出事了!"

包拯放下茶盏,沉声道:"什么事?"

"周全——"王朝喘着气,"周全死了!守牢的老陈,也被人放倒了,现在还昏迷不醒!"

包拯霍然起身。

大牢里,值夜看守老陈倒在栅栏外,脸色发青,嘴角还有白沫——是迷香。牢门锁完好,锁孔里没有撬痕,门栓也没有动过。可牢里的周全,已经倒在草堆上,一动不动了。

包拯蹲下身,探了探周全的鼻息——还有一丝气。

"周全!"包拯低声道,"周全,你听得见吗?谁动的手?"

周全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缓缓睁开。

"大……大人……"他的声音,细如蚊蚋,"那人……那人说……要告的……不是展昭……是……是……"

"是什么?"包拯凑近,"周全,你说清楚!"

"是……包……"周全的喉咙里,咕噜一声,涌出一口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周全!周全!"

包拯缓缓直起身,看着周全嘴角的黑血,沉默了很久。

"大人,"公孙策赶过来,蹲下看了看,"是毒。见血封喉的毒——针上有毒。您看——"他指了指周全的咽喉,那里有一个极细的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针?"展昭也到了,蹲下查看,"从哪儿射进来的?"

公孙策抬头,看了看牢房的高窗——窗上糊着纸,纸中央破了一个小洞,边缘焦黑。

"是吹针。"公孙策道,"有人从窗外,隔着栅栏,把一根毒针吹进了牢房。针扎在周全的咽喉上,当场见血封喉。老陈被迷香放倒——是同一批人干的。"

"窗纸上的洞,是吹针留的?"展昭道。

"嗯。"公孙策道,"这手艺,江湖上叫'蛇信子'。吹针过窗,针不偏不倚落咽喉——没有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展昭蹲在窗下,仰头看了看那扇高窗。窗台离地一丈多,窗外探着一棵老槐树的枝桠。

"人是从树上来的。"展昭道,"树上落脚,窗上破纸,吹针,走人——一气呵成。老陈是先被迷的,还是后被迷的?"

"先被迷的。"公孙策道,"迷香的药性,能让人睡足两个时辰。若先迷了老陈,周全在牢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所以是吹针在前,迷香在后,还是同时?"

"同时。"展昭道,"先迷老陈,是不让他看见树上的人;周全一死,再补一道迷香,是让老陈醒后,说不清时辰。"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公孙策道,"不是寻常杀手。"

"是江湖上的老手。"展昭道,"而且——熟悉府衙的作息。他知道夜里什么时候换班,知道哪扇窗对着牢房。"

包拯在旁听着,忽然道:"熟悉府衙作息的,除了府里的人——还有谁?"

展昭一怔。

"他若只是路过,不会知道这扇窗。"包拯道,"他一定,在府外蹲过点。蹲点的人,总得有个落脚处。查——查这几日,府衙四周的客栈、车马店,有没有一个独臂的江南人。"

"是。"展昭道。

"锁没动,门没开,"包拯道,"人死在牢里,看守被放倒——这是有人,不想让周全说出他背后的人。"

"大人,"展昭道,"周全临死前,说的是——"

"'要告的不是展昭,是……'"包拯顿了顿,"他最后那个字,是'包'。"

书房里,一时安静。

"他是想说,"包拯缓缓道,"那幕后之人,要告的从来不是展昭——是老夫。"

"大人!"王朝急了,"这——"

"慌什么。"包拯道,"他要告老夫,由他告。状子没递进宫里,人先死了——他这一步,走急了。"

"大人是说——"

"灭口灭早了。"包拯道,"周全一死,状子就没了人证。他要是真想让状子告进宫里,就该留着周全的命。可他急着灭口——说明周全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周全活着,比死了有用。"

"那……"展昭道,"属下现在,去查谁动的手?"

"查。"包拯道,"先查那辆铁钉车轮的车。"

"是。"

晌午,马汉从城北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那辆铁钉车,找到了。

"弃在城北三里外的河沟里。"马汉道,"车板是湿的,像是有人拿水冲过。车斗里,还残留着一点黑灰——是火药灰。"

"火药灰?"包拯的眉头,微微一动。

"嗯。"马汉道,"还有,车辙深得很——那车拉过重货,不止一趟。"

"拉过重货的铁钉车,来接一个告状的人……"包拯沉吟道,"这车拉的,怕不是货,是火药。"

展昭心头一凛:"大人的意思是——那人把火药,运进开封城了?"

"查。"包拯道,"查这几日,城里有没有人家,买过大量的硫磺、硝石。"

"是。"展昭道。

出了书房,白玉堂抱着刀,靠在廊柱上,已经等了一会儿。

"查到了?"他道。

"查到了半句。"展昭道,"周全说,那人要告的不是我——是包大人。"

"包大人?"白玉堂挑了挑眉,"那这状子,是冲着开封府来的?"

"嗯。"展昭道,"走,去城东骡马行,查那辆铁钉车。"

城东骡马行,是开封城最大的车马行。掌柜的姓刘,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展昭亮出腰牌,刘掌柜立刻满脸堆笑。

"官爷,您问那辆铁钉车轮的车?"刘掌柜翻着账册,"有有有!三日前,有人来租的,押金二十两,租期三天。车还没还回来呢——小的正犯愁呢!"

"租车的人,长什么样?"展昭道。

"这……"刘掌柜想了想,"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说话是江南口音,客客气气的,就是……"他比划了一下,"左手的袖管,是空的——是个独臂的。还有,他走路有点跛,左脚。"

"独臂,江南口音,左脚微跛?"白玉堂忽然开口,"他右手呢?右手有没有什么特别?"

"特别?"刘掌柜想了半天,"他掏银子的时候,小的瞅见——他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厚得很。"

"虎口老茧……"白玉堂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声。

"白兄?"展昭看向他。

"猫,"白玉堂道,"你还记得,西湖上那十几条船吗?"

"记得。"展昭道。

"那船队的掌舵的,"白玉堂道,"就是个独臂的。江南口音,左脚跛,右手虎口老茧——他是摇橹摇出来的。五爷在杭州那几天,见过他两回,错不了。"

"你见过他?"展昭道。

"头一回,是在陈记货栈后门。"白玉堂道,"我瞧见他从后门出来,左手袖管空着,右手提着一壶酒,走路一深一浅。四哥说,那是陈掌柜的掌舵的,人都喊他'独臂七'。"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月圆前夜,西湖上那十几条船合围我们。"白玉堂道,"那夜风大浪急,船晃得站不住人,可他一条胳膊,把船压得稳稳的。四哥驾船来接应的时候,还挨了他一句骂——'开封府的狗,跑得倒快'。"

"他骂的是咱们?"展昭道。

"嗯。"白玉堂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五爷就在船上——他骂的,就是咱们俩。"

"那这句骂,"展昭道,"他记得比咱们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在城北等周全出来?"展昭道,"马汉说,他等到晌午就走了。"

"等不到,自然就走。"白玉堂道,"周全被押进府衙,他一个江湖人,总不能闯府衙要人。"

"那他走了,去了哪儿?"

"这就要问,他为什么打听五爷的刀了。"

"嗯?"展昭一愣,"打听你的刀?"

"面馆老板,今早托人捎话给我。"白玉堂道,"他说——昨儿下午,有个戴斗笠的独臂汉子,到面馆吃面,问他:'那个天天来吃面的白衣后生,用的是什么刀?'老板说不知道,那人就没再问,吃完面走了。"

"他打听你的刀做什么?"展昭道。

"打听刀,就是打听人。"白玉堂拍了拍怀里的钢刀,"五爷的刀,是师父传的。江湖上认刀不认人——他要是想知道五爷是谁的徒弟,看刀就知道了。"

"你是说——"

"他查我。"白玉堂道,"查我的刀,查我的来历。一个来灭口的人,不急着走,反倒查起五爷来了——他要么是怕认错人,要么是——"他顿了顿,"打算对五爷动手。"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今晚,还去面馆?"

"去。"白玉堂道,"五爷正等着他呢。他要来,正好——"他握紧刀柄,"问问他,周全的命,是不是他拿针吹走的。"

"白兄。"展昭道,"他既然查你的刀,就一定会来。你一个人去面馆——"

"不是一个人。"白玉堂道,"你不去?"

展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去。"

"那不就得了。"白玉堂笑了,"两碗阳春面,一碗多葱,一碗少葱。他要是敢来,五爷请他吃——"他顿了顿,"刀。"

当夜,城西面馆。

两碗面,照旧摆着。老板擦着桌子,压低声音道:"两位爷,那人今儿没来。不过——今儿下午,又有人来问了一回。"

"又有人?"白玉堂道,"问什么?"

"问的……"老板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问白五爷,夜里是不是天天来吃面。"

白玉堂的筷子,微微一顿。

"您说,"老板道,"老朽是不是该,把面馆关几天?"

"不用。"白玉堂道,"他问了,正好。"

"五爷,您可别——"

"放心。"白玉堂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五爷的刀,不怕问。"

展昭一边吃面,一边留意着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提着灯笼找宿的——没有戴斗笠的。

"别看了。"白玉堂道,"他要是来,早来了。"

"他今儿不来,明儿也会来。"展昭道。

"那就明儿等。"白玉堂道,"五爷有的是时间。"

"你有时间,他没有。"展昭道,"周全一死,状子没了人证。他要么赶紧补一个,要么——换条路。他打听你的刀,就是换路的第一步。"

"换路?"

"告状告不倒开封府,他就换一条路。"展昭道,"这条路,过你的刀。"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五爷,更要天天来了。"

展昭坐在对面,看着白玉堂,忽然道:"白兄,你那把刀——师父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刀有什么来历?"

"来历?"白玉堂一愣,"师父就说了一句话——'刀在,人在。'"

"刀在,人在……"展昭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说。

白玉堂把碗一推,站起来,道:"走吧,回府。"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夜风迎面吹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猫。"白玉堂忽然道。

"嗯?"

"师父传刀的时候,还说过一句——"白玉堂顿了顿,"他说,这把刀,见过一个天大的秘密。等他死了,让我别拿刀问天下——天下,也不欠他这把刀。"

"……"展昭脚步微顿。

"五爷从前不懂这话。"白玉堂道,"今儿有人打听刀了,五爷忽然觉得——师父那句'见过天大的秘密',怕不是说着玩的。"

夜风里,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城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更鼓。

那人,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