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到底还是住进了开封府。
包拯让王朝收拾了西跨院一间屋子,朝阳,通风,窗下还种着一棵石榴树。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忙活了一下午,铺床的铺床,搬桌的搬桌,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五爷,"王朝站在门口,笑呵呵地,"您看,还缺什么?缺什么您言语,小的去办。"
"缺什么?"白玉堂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道,"缺把刀架。"
"有有有!"王朝一溜烟跑出去,不大会儿,扛回来一个榆木刀架,往墙边一放,"赵虎亲手打的,您瞅瞅合不合手。"
白玉堂把钢刀往刀架上一搁,哐当一声,稳稳当当。
"成。"他道,"五爷住这儿了。"
"好嘞!"王朝乐了,"那小的去给您端碗热汤!"
白玉堂在开封府住了下来。
白天,展昭在府里办差,他就跟着——有时在院子里练刀,有时蹲在厨房看厨子做饭,有时帮王朝马汉搬搬抬抬。府里上下,没几日就跟他混熟了。连门口那条看门的老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
"五爷,"赵虎有一回问他,"您在陷空岛,也这么闲?"
"闲?"白玉堂道,"五爷在岛上,可忙了——巡山,抓鱼,跟大哥下棋,跟四哥吵架。"
"那您在这儿,不闷?"
"闷什么。"白玉堂道,"这儿比岛上热闹。"
展昭偶尔站在廊下,看白玉堂练刀。
白玉堂的刀,快、狠、准,一刀劈出去,带起一阵风,把院里的石榴树叶卷得满天飞。
"看什么?"白玉堂收刀,喘着气,"想学?"
"看看。"展昭道,"你左肩那刀伤,好了?"
"好了。"白玉堂拍了拍左肩,"五爷皮糙肉厚。"
"那就好。"展昭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白玉堂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猫!"
"嗯?"
"……没事。"白玉堂挠了挠头,"就是,叫你一声。"
展昭顿了顿,没有回头,道:"嗯。"
夜里,他还是去城西面馆。展昭办完差,也准时过去。两碗阳春面,一碟小菜,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板已经认得他们了,不用招呼,两碗面一碗多葱一碗少葱,下锅。
"你倒是记得清。"白玉堂道。
"记不清能行?"老板笑道,"您二位,是咱面馆的常客了。"
"常客?"白玉堂道,"我们才来几天。"
"日子不在长短。"老板道,"人这一辈子,能天天来吃一碗面的,能有几个?"
白玉堂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吃面。
这日子,安稳得让人几乎忘了——杭州的行宫,还烧着半座。
第三日清晨,开封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击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跪在府门口,双手举着一卷状纸,扯着嗓子喊:"冤枉!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包拯升堂。
堂下跪着的汉子,自称姓周,名唤周全,是杭州西湖行宫的看守。他呈上状纸,又呈上两样东西——一枚铜质腰牌,一截烧焦的青布衣角。
"大人!"周全伏在地上,声音发抖,"小的在行宫看守多年,前些日子月圆之夜,行宫起火,烧了半座宫殿!小的亲眼看见——有人夜闯行宫,引燃了火药!"
"哦?"包拯道,"你看见的是何人?"
"是……"周全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堂侧的展昭,又看了一眼白玉堂,咽了口唾沫,"是开封府的展护卫,和一位使刀的白衣侠士!"
堂上,哗的一声,议论纷纷。
展昭眉头微动,没有说话。白玉堂的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放你娘的屁!"白玉堂忍不住,一声冷笑,"五爷夜闯行宫不假,可那是去查案!你哪只眼睛看见五爷纵火了?!"
"白兄。"展昭低声,按住他的手,"听包大人问完。"
"听什么听!这狗东西——"
"白兄。"展昭又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白玉堂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抱着刀,不说话了。周全伏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你认得他们?"包拯道。
"小……小的不认得。"周全道,"小的那夜恰好告假外出,回宫时远远看见火光,赶过去时,只看见两个人影从宫墙翻出来——一个青袍背剑,一个白衣使刀。小的追不上,只好在宫墙外捡到了这个——"他指了指那枚腰牌和衣角,"次日清晨,小的又听人说,那白衣的侠士,是陷空岛的白五爷!"
"听人说?"包拯道,"听何人说?"
"是……"周全顿了顿,"是行宫附近茶馆里的客商说的。他们说,前几日有两个人在西湖边跟人动手,一个青袍背剑,一个白衣使刀——正是展护卫和白五爷!"
"那你这腰牌,又是何时、何处捡到的?"
"是次日清晨,在宫墙外的草丛里。"
"你告假外出,去了何处?"
"小的……去了城外,走亲戚。"
"何人能证?"
"小的……"周全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小的一个人去的,无人能证。"
堂上,安静了片刻。
包拯拿起那枚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那截衣角,捏了捏,道:"周周全,你可知——假冒官府腰牌,是何罪?"
周全一愣:"小的不敢!大人,这腰牌,是小的在宫墙外捡的呀!"
"你这腰牌,"包拯道,"铜是新铸的,字是新刻的——开封府的腰牌,从来是铁铸包铜,你这枚,翻过来,连个铸印都没有。这样的腰牌,别说是展护卫,府里喂马的小厮,都不屑于佩。"
周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再说说,"包拯道,"你这状纸,是谁替你写的?"
"是……是小的自己写的。"
"你一个行宫看守,"包拯道,"字倒写得不错。这状纸上的字,是馆阁体,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写不出来。你抬起头——你两手虎口都是老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你一个种田出身的人,什么时候学的馆阁体?"
周全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背后的人,"包拯一拍惊堂木,"是谁?!"
"大人!"周全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不知道啊!是有人给了小的一笔银子,让小的来告状,说告赢了,再给小的五十两!小的鬼迷心窍,才……"
"给你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小的没见过他的脸!"周全道,"他戴着斗笠,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跟小的说话。他只说,让小的告展护卫和白五爷夜闯行宫、纵火烧宫——说只要告到开封府,就有人替小的做主!"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今日所言,可有半句假话?"
"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周全道,"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说了!小的只是贪那几两银子,不知道这状子……会捅这么大的篓子啊!"
包拯看了他半晌,忽然放缓了语气:"周周全,你起来说话。"
"小的不敢……"
"起来。"包拯道,"你贪财,有罪,但罪不至死。你且说说——你递状之前,那马车里的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周全爬起来,想了半天,道:"他说……他说……'状子递到包黑子手里,他一定不敢声张。展昭是他的人,他要是护短,就告到御前去。'"
堂上,又是一静。
包拯点了点头,道:"退堂。周全,你暂押府衙,待本府查证。"
"是……是……"
"王朝,"包拯道,"带他下去。马汉,去城北,看看有没有一辆,等着接人的马车。"
"是!"
退堂之后,书房里。
展昭站在书案前,道:"大人,那腰牌和衣角——"
"是假的。"包拯道,"腰牌是仿的,衣角是旧的,连告状的人,都是雇来的。可这状子,告得却很真。"
"属下的确在杭州动过手,也的确夜闯过行宫。"展昭道,"若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你夜闯行宫,为的是查案,是老夫的令。"包拯道,"真要论起来,老夫先担着。可那人要的,不是你这个道理——他要的是满城风雨,要的是'开封府展昭纵火行宫'这十个字,传进宫里。"
"传进宫里?"
"庞太师一党,一直在找老夫的错处。"包拯道,"杭州行宫一烧,圣上正恼火。这时候,若有人递上一份'开封府展昭纵火烧行宫'的状子——你说,圣上是信你,还是信状子?"
展昭没有说话。
"这状子,"包拯端起茶盏,"来得太巧。巧到像是有人,在等你们回来。"
"大人是说——"
"告状的人,未必知道行宫里发生了什么。"包拯道,"可他背后的人,一定知道。他知道你们去了行宫,知道行宫起了火,知道你们活着回了开封——他等的,就是你们进城的这一天。你们一进城,状子就到了。"
"那这人——"
"不是玄袍人,就是陈掌柜。"包拯道,"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展昭道:"大人,那周全——"
"留着。"包拯道,"他有话,还没说完。"
入夜,马汉回来了。
"大人,"马汉压着声音,"周全进府后,城北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里的人等到晌午,没等到周全出来,就驾车走了。小的跟到城门口,那人换了匹马,往东去了——"他顿了顿,"小的没敢跟太近,那人警觉得很,像是江湖上的老手。"
"嗯。"包拯道,"知道了。"
"还有,"马汉道,"那马车,小的记下了车辙——车轮上镶着铁钉,不是寻常的车。"
"铁钉车轮……"包拯放下茶盏,"这是运货的车,不是拉人的车。运货的车,来接一个告状的人——有意思。"
白玉堂在院子里,听完了这些。
他靠在石榴树上,抱着钢刀,忽然道:"猫,那人要是冲着开封府来的——那我是不是,给府里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展昭道,"那状子,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可那状子上,也写着白五爷。"白玉堂道,"要不……我走?我走了,状子上就只剩你一个了。"
"你走了,"展昭道,"他还会再写一份,只写我一个的。"
"那不一样。"
"一样。"展昭道,"他告的是开封府,不是你,也不是我。你走不走,他都要告。"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就不走了。"
"嗯。"
"猫,"白玉堂忽然道,"你说——那人要是真去告御状,你怕不怕?"
"不怕。"展昭道。
"为什么?"
"因为包大人在。"展昭道,"也因为——"他顿了顿,"你还在。"
白玉堂没有接话。夜风从石榴树梢吹过,把几片叶子,吹落在他肩头。
他伸手掸了掸,道:"那行。明晚,面馆,还去。"
"去。"展昭道。
深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包拯独自坐在书案后,把那半枚虎符,和一枚崭新的、铁铸包铜的开封府腰牌,并排放在案上。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杭州的账,还没完。"
门外,更夫敲了三更。
开封城沉入夜色,只有城西面馆门口的那盏灯笼,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