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五骑终于看见了开封城的城门。
夕阳把城门楼子镀上一层金边,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白玉堂勒住马,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城门,忽然道:"开封府,到了。"
"到了。"展昭道。
"这一趟,"徐庆咂了咂嘴,"从杭州到开封,走了小半个月。三哥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路这么长。"
"那是因为路上事多。"蒋四道,"要是光赶路,四五天就到了。"
"走吧。"展昭道,"进城。"
五骑穿过城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开封府的方向去。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白玉堂骑在马上,看着两旁的店铺,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了。
到了开封府门口,展昭勒马停下。
"白兄,"他翻身下马,"你们先去城西的悦来客栈歇脚,我进府复命。"
"行。"白玉堂道,"你去你的,我们安置好了,去面馆等你。"
"面馆?"
"说好的。"白玉堂一夹马腹,头也不回,"阳春面。"
展昭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进了府门。
"展大哥!"
才进二门,王朝、马汉就迎了上来。王朝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马汉上下打量着他,道:"瘦了。这一趟,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展昭道,"张龙赵虎呢?"
"在后衙喂马呢!"王朝道,"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去集市上买了半扇羊肉,说晚上给你接风——哎,展大哥,你身后那位白五爷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客栈。"
"客栈?"马汉一愣,"到了开封,还住什么客栈?府里又不是没屋子!"
"他……"展昭顿了顿,"他有他的打算。"
"那你回头劝劝他,"王朝道,"这位爷,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哪能让他住外头。"
"嗯。"展昭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朝书房去了。
开封府内,包拯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公孙策坐在下首,正在整理一卷文书。展昭进来的时候,包拯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回来了。"包拯道。
"回来了。"展昭一撩袍角,跪下行礼,"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起来说话。"包拯道,"坐下。公孙,给他倒碗茶。"
公孙策起身,倒了一碗茶,递到展昭手里:"展护卫,一路辛苦。"
"多谢公孙先生。"展昭接过茶,却没有喝,先从怀里取出那枚半枚虎符,双手呈上,"大人,这是幽冥教教主临终前,托属下带回的。"
包拯接过虎符,翻过来,看着虎口那道朱砂印,眉头微微一动:"另一半,在老夫手里。"
"属下知道。"展昭道,"教主说,两半合在一起,验过这道朱砂印,才能调江南旧军。他还说——旧军可用,但要用在刀刃上,不可轻动。"
"嗯。"包拯把虎符收进袖中,"还有呢?"
展昭又从怀里,取出那幅画——母亲的画,展开,放在书案上。
包拯看着画上的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是——"
"幽冥教主的母亲。"展昭道,"二十年前宫变,死于宫中。教主临终前托属下带回,说——'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有人记得她'。他请属下,找个地方,把这幅画供起来。"
"供起来……"包拯念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老夫会安排。"
"多谢大人。"
"坐。"包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杭州的事,从头说一遍。"
展昭坐下,从夜探陈记货栈说起,说到湖心火药、关帝庙地道、行宫空城、玄袍人现身、空诏反转、运河遇伏、教主之死,一五一十,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包拯听得很慢,不时问上一两句。展昭说到玄袍人"见不得火"的破绽时,包拯的眉头,微微挑了挑;说到空诏书时,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说,"包拯道,"那位玄袍人——幽冥教主的兄长——如今还在地道里?"
"地道塌了。"展昭道,"他生死不明。陈掌柜说他没能全身而退。可属下总觉得——他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嗯。"包拯道,"你的直觉,十有八九是对的。"
"大人觉得,他会来开封?"
"他要是还活着,就一定会来。"包拯道,"虎符在这儿,他布的三年局,成也好,败也好,总得有个收场。杭州他收不了,那就只剩开封了。"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包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展昭。"
"属下在。"
"你那位鼠兄,"包拯道,"打算在开封待多久?"
展昭微微一怔。
"他……"展昭想了想,道,"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
"他原是路过开封,帮属下送账册的。"展昭道,"如今账册送到了,杭州的事也了了,他大概——是要回陷空岛了。"
"嗯。"包拯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公孙策在旁,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包拯,忽然开口:"展护卫,你这一路,跟白五爷同生共死,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都清楚。你方才说'他大概是要回陷空岛'——这话,是你替他想的,还是他亲口说的?"
展昭微微一怔。
"是属下……替他想的。"他道。
"那就是没影的事。"公孙策道,"他要是真想走,今儿傍晚就不会自己去城西找面馆,还打听那家面馆的阳春面,是清汤还是浑汤。"
展昭抬起头:"公孙先生,你怎么知道?"
"下午我去城西买纸,瞧见他了。"公孙策道,"他蹲在面馆门口,跟老板聊了半天的面。一个要回陷空岛的人,不会那么认真地问,一碗阳春面,葱花是切的还是掐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包拯放下茶盏,道:"展昭。"
"属下在。"
"他要留下来,府里就多一间屋子,多一双筷子。"包拯道,"他要走,你就送他到城门口。来也好,走也好,都别替他做主意。"
"属下……记下了。"
"去吧。"包拯道,又补了一句,"城西那家面馆,老夫记得,是不错的。"
展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包拯——包拯低着头,已经重新拿起公文,像是那句面馆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展昭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另一边,悦来客栈。
徐庆和蒋四,已经把行装收拾好了。两匹马拴在门口,鞍鞯都备齐了。
"老五,"徐庆把包袱往马背上一甩,"三哥和四哥,先回陷空岛了。大哥二哥还在岛上等着呢,这次出门小半年,再不回去,大哥该念叨了。"
"嗯。"白玉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收拾,"路上小心。"
"你……"蒋四看着他,欲言又止,"你不跟三哥四哥一起走?"
"我?"白玉堂道,"我再待两天。"
"待两天?"徐庆一愣,"你不回岛?"
"回。"白玉堂道,"过两天就回。"
"那行。"徐庆也没多想,翻身上马,"老五,早点回来。岛上给你留着酒呢。"
"知道了。"
徐庆和蒋四一前一后,打马出了客栈的院子,朝城门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白玉堂站在窗前,看着徐庆蒋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抬头,看了看开封府的方向。
城西的屋檐,鳞次栉比,一直接到开封府的高墙。府衙的屋顶上,立着一只脊兽,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光。
"开封府……"白玉堂喃喃道,"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人却走回屋里,把已经系好的包袱,又解开了。
他其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三哥四哥走了,陷空岛的大哥二哥,还等着他回去。岛上有一坛子他埋的老酒,有他的屋子,有他的刀架。那些东西,都是他的。
可方才在城门口,看着开封府的城墙,他忽然想到——先生的坟,在运河边,朝南。他这辈子守的东西,送进了开封府。而那个替他收着东西的人,此刻正跪在包拯面前,一五一十地,把这一路的生死,说给一个坐在书案后的老人听。
"我留下……"白玉堂站在窗前,自言自语,"到底图什么?"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骑马回陷空岛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长得多。
当夜,城西面馆。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支在街边,热气腾腾的锅灶,架在门口。白玉堂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喊了一声:"老板,两碗阳春面。"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打量了他两眼,"客官,您就是下午来问面的那位吧?"
"嗯?"白玉堂一愣,"你认得我?"
"您下午蹲在门口,问了我半个时辰的面。"老板笑道,"葱花是切的还是掐的,猪油是熬的还是买的——老朽开了二十年面馆,头一回见人这么问面的。客官,您这是——替人问的?"
"替一个……嘴刁的人问的。"白玉堂道,"他吃面,讲究。"
"那您这位朋友,会吃。"老板竖起大拇指,"阳春面这东西,越简单,越见功夫。您坐,两碗,马上下!"
"两碗一起下。"
"成!"老板笑着摇头,"这等人,还怪讲究的。"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的时候,展昭正好进门。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洗过澡才来的。他看见白玉堂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面,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坐下。
"来晚了。"展昭道。
"不晚。"白玉堂把其中一碗推过去,"正好趁热。"
展昭低头,看着那碗面——清汤,细面,几根葱花,一勺猪油。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好吃?"白玉堂问。
"好吃。"展昭道,"跟我想的一样。"
"你想的面,就是这样的?"
"嗯。"展昭道,"出门在外,最想的就是这一口。热乎,清淡,吃完踏实。"
"那你这几年,出门在外的时候,想这一口,想了几回?"
展昭想了想:"每回都想。"
"那你怎么没想着,回来吃?"
"回了。"展昭道,"每回办完差,都回来吃一碗。就是——"他顿了顿,"一个人吃,差点意思。"
白玉堂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没接话。
面馆里,人来人往。隔壁桌坐着两个贩货的客商,一边吃面一边聊着杭州的乱子——"听说西湖行宫,前些日子烧了半座!""可不是,说是走水,可我听人说,是有人故意纵火——""嘘,别乱说,这种事……"
白玉堂的筷子,微微一顿。展昭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老板,"展昭忽然开口,"再上两碟小菜。"
"好嘞!"
"别破费。"白玉堂道。
"你请的面,我请的菜。"展昭道,"这才算扯平。"
"行。"白玉堂也不客气,"那明天,你请面,我请菜。"
"好。"展昭道。
两碟小菜端上来,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两人就着小菜,把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对了,"白玉堂放下碗,忽然道,"你还没问——我打算在开封待多久。"
"你打算待多久?"展昭顺着他的话问。
"我打算,"白玉堂低头喝着面汤,声音含含糊糊的,"待一阵子。"
展昭的手,微微一顿。
"待一阵子?"他道,"多久?"
"不好说。"白玉堂道,"兴许十天半月,兴许——"他抬起头,看着展昭,"待到你赶我走为止。"
展昭没有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菜,又吃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赶你。"
"那不就得了。"白玉堂笑了,把碗里的面汤喝了个干净,"老板,结账!"
"我来。"展昭道。
"说好的我请。"白玉堂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就当谢你——没把五爷丢下。"
展昭看着那几文钱,没有接,也没有再争。他放下筷子,道:"那明天,还来?"
白玉堂往外走的脚步,微微一顿。
"明天?"他背对着展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还来?"
"嗯。"展昭道,"还来。"
白玉堂站了一会儿,忽然道:"那行。明晚,还这个时辰,还这家店。"
"好。"
白玉堂没再回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面馆门口,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展昭坐在桌边,看着那两只空碗,过了很久,才站起身,付了账,慢慢走回府去。
夜风很轻,月亮很圆。
开封城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