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老者,葬在了运河边一处向阳的坡地上。
没有碑,没有名——老者临终前说过,他这一辈子,名字太多,教主、先生、老三,没一个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做一回无名的人。
展昭用剑在坡上挖了一个坑,五个人轮流填土。填完土,白玉堂找了一块青石,立在坟前,用刀尖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守箱人"。
"不刻名字?"蒋四问。
"名字是给人看的。"白玉堂道,"这位先生,一辈子不想让人看见。就刻这个,认得他的人,自然认得。"
五个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先生,"展昭最后开口,声音不高,"您托付的事,晚辈会办到。虎符,一定送到包大人手上;画,一定找个好地方供着。您大哥那句话——"他顿了顿,"晚辈也记着。"
风从坡上吹过,把坟头的土扬起一层细沙。
白玉堂看着那块青石,忽然道:"师父要是还在,看见我送一个幽冥教的教主上路,怕是得气得跳起来。"
"那你还送?"蒋四道。
"送。"白玉堂道,"他值得一送。"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动身了。何叔的货船撞沉了堵路的船,自己也搁了浅,何叔死活不肯弃船,说船是老爷的,他得守着。展昭拗不过他,只好把剩下的盘缠都留给了何叔,让他修好船后回杭州,跟沈老太爷报个平安。
五个人,两匹马,沿着运河边的官道,一路北上。
过了嘉兴,又过了苏州,走了三天,追兵没有再出现。
"陈掌柜那伙人,"蒋四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来路,"好像真的没追上来。"
"别大意。"展昭道,"没追上,不一定是放弃了。可能是——换了条路,在前面等着。"
"你总能给人添堵。"白玉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总比你被骗强。"展昭道。
"你——"
徐庆和蒋四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俩人,一天不拌嘴,太阳都打西边出来。
路过苏州城的时候,五个人进城歇了半日脚。白玉堂去集市上买干粮,展昭在旁边一家铁匠铺前停住,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白玉堂拎着干粮回来,"想打把新剑?"
"看看。"展昭道,"我师父从前说,剑是人的半条命,得养。铁匠铺里的剑,养得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那你那柄巨阙——"
"是师父传的。"展昭道,"师父走了,剑还在。剑在,师父就还在。"
白玉堂没接话,把干粮往马背上一挂:"走吧。"
出了城,路上人少了,白玉堂的话,也渐渐少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就找展昭抬杠。夜里扎营,他靠着马鞍坐着,看着火堆,一言不发。徐庆喊他喝酒,他摆摆手;蒋四凑过来逗他,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老五这是怎么了?"徐庆压低声音问展昭,"从前他话痨,现在倒成哑巴了。"
"他心里有事。"展昭道。
"什么事?"
"大概是——"展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徐庆没听懂,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第四天夜里,五人在一处破庙里过夜。
庙不大,供着一尊缺了胳膊的土地公。徐庆和蒋四喝了两碗酒,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展昭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火堆那边,白玉堂忽然开口:"猫,你睡了吗?"
"没有。"展昭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白玉堂拨了拨火堆,火光跳了跳,"就是……睡不着。"
展昭没有接话。他知道,白玉堂有话要说,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白玉堂才道:"猫,你说先生那一辈子,图什么?"
"图什么?"展昭想了想,"图一个'安稳'吧。"
"安稳?"
"他创立幽冥教,是想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展昭道,"他守箱子,是想让那两样东西不落在野心家手里,天下少乱一次。他躲在地底三年,不见天日,为的还是这三个字——安稳。"
"那他自己呢?"白玉堂道,"他落着脚了吗?"
展昭没有回答。
"他落脚的地方,是地底那间黑屋子。"白玉堂道,"他给天下人寻安稳,自己却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过。"
"先生自己,未必觉得苦。"展昭道。
"那倒也是。"白玉堂道,"我瞧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他说'三年没看见太阳了,这太阳真好'——他看见太阳,就值了。"
"嗯。"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
"猫,"白玉堂又开口,"我师父……也是死在幽冥教手里的。"
展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父教我刀法那天,跟我说——'老五,刀要快,人要正。快刀救不了天下人,可正人,能。'"白玉堂道,"那时候我十一岁,不懂这话。后来师父死了,我抱着他的刀,想了三年,才想明白——他是要我,别走歪路。"
"师父……是怎么走的?"展昭轻声问。
"是幽冥教的人害的。"白玉堂的声音,沉了下去,"十年前,师父替人押一趟镖,路过徐州。镖车里有一箱东西,是幽冥教要的。幽冥教派人截镖,师父不肯交,一个人,打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镖保住了,东西送到地头了。"白玉堂道,"可师父挨了一刀,伤在要害。他撑着回了陷空岛,把刀交给我,跟我说了那句话,第二天夜里,就走了。"
"那一刀,是谁砍的?"
"不知道。"白玉堂摇头,"幽冥教截镖的人,脸上都蒙着布。师父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他顿了顿,"我恨幽冥教,恨了十年——可十年了,我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先生说过,幽冥教灭门,烧的只是一间空庙,兄弟们都活着。"展昭道,"那些截镖的人——"
"也是幽冥教的人。"白玉堂道,"可他们为的是教里的生意,不是先生指使的。先生连七桩暗桩都是空名,他恐怕根本不知道,底下人截过这趟镖。"
"那你——"
"我知道。"白玉堂道,"我恨的是那趟镖上的人,不是先生。可我想了十天,才把这笔账算清楚。"他抬起头,看着展昭,"猫,你说我是不是傻?恨了十年,连该恨谁都没闹明白。"
"不傻。"展昭道,"你只是太把师父的话当回事了。刀要快,人要正——正人,不会把仇记在错的人头上。"
"可师父的仇——"
"师父的仇,记着。"展昭道,"可记着,不是为了杀错人。是为了有一天,真凶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认得出他。"
"……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白玉堂嘟囔了一句,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猫,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幅画——母亲的画,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
画上的妇人,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
"先生把画交给我时说,'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有人记得她'。"展昭道,"人这一辈子图什么,我说不好。可我想——图的大概就是,到死的时候,还有人记得你。记得你做过的事,记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先生,记得他母亲?"
"就像先生,记得他母亲。"展昭道,"他守了二十年,就为了把母亲那句话,带给他大哥。"
"值吗?"
"先生觉得值,就值。"
"你这人,"白玉堂嘟囔道,"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跟你学的。"展昭道。
"放屁。"白玉堂骂了一句,嘴角却弯了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文绉绉的话。"
"你前天夜里说梦话,念叨'师父,账册我一定送到',忘了?"
"你——!"白玉堂脸一红,"你听见了?"
"听见了。"展昭道,"喊得还挺响。"
"那是我梦见师父了……"白玉堂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再说话。
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庙外,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
"猫,"白玉堂忽然道,"你有家吗?"
展昭微微一怔。
"我听说,你是孤儿。"白玉堂道,"从小没爹没娘,被一个江湖人养大的。"
"嗯。"展昭道,"师父养我长大,传我剑法。师父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了。"
"那你——不想有个家?"
"想。"展昭道,"可家这种东西,不是想有就有的。"
"那你的家,在哪儿?"
展昭想了想,道:"开封府。"
"开封府?"
"包大人待我如子,公孙先生教我读书,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是我的兄弟。"展昭道,"我这些年,吃住都在开封府。那儿有灯,有饭,有人等我回去——我把它当家了。"
"你呢?"展昭反问。
"我?"白玉堂道,"陷空岛啊。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在岛上。我一年回不去几趟,可我知道,岛上永远有我的屋子,有我的刀架,还有一坛子我埋的老酒。"
"那不就是家。"
"是家。"白玉堂道,"可家这东西,不是拿来住的,是拿来想的。人出门在外,心里有个地方能想,就不算没根。"他顿了顿,"先生守了三年箱子,心里想的,大概也是他母亲、他父亲——他也有个能想的地方。"
"嗯。"展昭道,"他心里有家,就不算白活。"
白玉堂没有说话。他拨了拨火堆,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那我也算——"
"嗯?"
"没什么。"白玉堂把话咽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展昭,不再说话。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幅画收进怀里,也躺下了。
庙外,月光从破败的屋檐漏下来,落了一地。
后半夜,徐庆的鼾声震天响。蒋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白玉堂闭着眼睛,呼吸却有些不匀。
展昭听着,没有点破。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缕光从庙门漏进来。
展昭睁开眼,看见白玉堂已经醒了,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间,比这些天松快了许多。
"醒了?"白玉堂听见动静,没有回头,"那就走吧。"
"嗯。"展昭站起身,"走。"
五个人收拾行装,出了破庙,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晨光里,白玉堂忽然放慢马速,跟展昭并辔而行,低声道:"猫。"
"嗯?"
"昨晚上那话——"白玉堂顿了顿,"我说'那我也算',其实是想说——我也算,你的家。"
展昭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晨风从耳边吹过,官道两旁的杨树,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知道。"
白玉堂没有看他,嘴角却翘了翘,一夹马腹,冲到前面去了。
"快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再磨蹭,徐三哥要把早饭吃完了!"
展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笑,也催马跟了上去。
午后歇脚,白玉堂啃着干粮,忽然问:"猫,回了开封,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交虎符。"
"然后呢?"
"然后?"展昭想了想,"跟包大人告个假,去城西那家面馆,吃碗阳春面。"
"就这?"
"就这。"展昭道,"出门在外,最想的,就是这碗面。"
白玉堂看了他半天,道:"那我请你。"
"嗯?"
"回开封,五爷请你吃面。"白玉堂道,"就当——谢你这一路,没把五爷丢下。"
展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五个人,两匹马,在晨光里,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