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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运河夜航

锦毛御猫录

马车出了杭州城,一路向南,在天亮前赶到了城外码头。

码头不大,泊着十来条船。沈万山指着一艘乌篷货船道:"这是老朽名下的船,船老大姓何,跟了老朽二十年,信得过。船上装的是绸缎,走水路,不惹眼。"

"多谢老太爷。"展昭道。

"谢什么。"沈万山摆了摆手,"老朽送你们出城,也是送沈家出火坑。此去开封,山高水长——"他顿了顿,"展大人,保重。"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四人扶着老者上了船,沈万山立在码头上,目送货船解缆,缓缓离岸。

船到河心,岸边的芦苇丛里,忽然钻出一个人影,三两步蹿上船来——正是徐庆。

"徐三侠!"白玉堂又惊又喜,"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三哥就没走远!"徐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三哥带着虎符跑到城外,一想不对——东西是先生的,先生还在地道里呢!三哥又折回来了,跟了你们一路。"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虎符,递还老者:"先生,东西,三哥带回来了,一个汗毛都没少。"

老者接过虎符,看了看,又放进怀里:"辛苦徐三侠。"

"辛苦啥!"徐庆一摆手,"三哥就是跑了个腿!"

船行半日,进了运河水道。

两岸是连绵的稻田,水面上货船来来往往,一片太平景象。可船上的五个人,谁都没有放松。

何叔在船尾掌舵,船舱里,五人围坐。何叔媳妇端来一锅鱼汤,几个粗面饼,搁在船板上:"几位客官,趁热吃。运河上的鱼,鲜着呢。"

"多谢嫂子。"白玉堂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何叔,这船到开封,要几天?"

"五六天。"何叔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顺风的话,四天。"

"四天……"白玉堂盘算着,"够我们缓口气了。"

"缓不了。"展昭道,"杭州的事,今夜就会传开。官府要查,玄袍人要追,我们这船,是纸包不住火。"

"那怎么走?"

"不走官道,走水巷。"展昭道,"何叔,前面有没有岔河?我们绕一绕,避开大码头。"

"有。"何叔道,"过了桐乡,有条岔河,通嘉兴,绕远,可僻静。"

"就走那条。"

"陈掌柜那把火,烧的是他自己的台。"展昭盘腿坐在船舱里,低声道,"行宫塌了半座,杭州城出了大事,官府一查,追到沈家、追到我们——我们得赶在风声传开之前,离开浙江地界。"

"那玄袍人呢?"白玉堂问,"他就这么算了?"

"不会。"展昭道,"诏书是空的,虎符在我们手里,他三年布局,一夜成空。这种人,越是输得干净,越是不会放手。"

"他还能追?"

"他追不了我们,可他追得了虎符。"展昭道,"运河是北上开封的必经之路。他要堵,一定会堵在运河上。"

"那就让他堵!"徐庆一拍船舷,"三哥的锏,正闲得慌!"

"别大意。"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比昨夜又弱了几分,"我那大哥,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他要堵,就不会只堵一处。"

"先生放心,"展昭道,"我们五个人,护得住这半枚虎符。"

"五个人……"老者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稻田,忽然道:"展大人,你知道老夫当年,为什么创立幽冥教吗?"

"晚辈不知。"

"父亲带着我们出宫那年,我才十二岁。"老者道,"一路往南走,见到的,全是逃难的人。有人拖儿带女,有人饿死在路边。老夫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处地方,能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个落脚的地方,该多好。"

"幽冥教……"

"幽冥教,起先是收留逃难人的。"老者道,"后来人多了,有了生意,有了产业,才慢慢成了江湖教派。老夫从来没想过,它有一天会被人叫作'魔教'。"

"那大哥——"

"大哥不一样。"老者道,"他要的,从来不是'落脚的地方'。他要的,是'原来的地方'。"他叹了口气,"他这一辈子,都活在二十年前那场宫里。"

午后,货船行到一处河湾,水道忽然变窄。

展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面,眉头微微皱起:"前面有两条船,横在水道上,像是在等人。"

"渔船?"白玉堂凑过来,"还是货船?"

"不像渔船。"展昭道,"吃水太深,船舷上还搭着篷布,篷布底下——像是藏着人。"

话音未落,那两条船,忽然同时掉头,横过船身,把河面堵了个严严实实。

"来了!"白玉堂短刀出鞘,"还真让你说着了!"

"船老大,靠岸!"展昭喝道,"不能硬闯,他们堵了水道,我们闯不过去!"

"靠不了岸!"船老大何叔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两岸都是芦苇荡,船一进芦苇,就得搁浅!"

"那就——打!"徐庆铁锏一横,站上船头,"三哥打头阵!"

两条堵路的船上,篷布掀开,跳下二十来个黑衣人,各持兵刃,朝货船围了过来。当先一人站在船头,灰袍精瘦——正是陈掌柜。

"展昭!"陈掌柜的声音,在河面上远远传来,"主人说了,虎符留下,船走。虎符不留——船也别走了。"

"陈掌柜,"展昭站在船头,声音平静,"你不是在行宫点火吗?怎么,火没点成,跑到这儿来了?"

"行宫的火,点了。"陈掌柜道,"可地道塌了,主人没能全身而退——这笔账,得算在你们头上。"

"他自己挖的地道,塌了,怪我?"白玉堂冷笑,"你们主仆俩,可真会算账。"

"废话少说!"陈掌柜一挥手,"上!"

两条船同时靠过来,黑衣人踏着船帮,朝货船扑来。

"护住船舱!"展昭巨阙剑出鞘,一剑把第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逼退,"白兄,左边!徐三侠,右边!蒋四,弩箭!"

"好嘞!"蒋四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弩,半蹲在船尾,"嗖"的一箭,把船头一个正要跳过来的黑衣人射落水中。

五个人,一条船,跟二十来个黑衣人,在河湾里杀成一团。

"展昭!"陈掌柜一剑架住展昭的巨阙,低声咬牙道,"你把虎符交出来,老夫放你们一条生路!"

"陈掌柜,"展昭手腕一沉,剑锋压着他的剑,声音不高,"主人没出来吧?"

陈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地道塌了,他埋在地底了。"展昭道,"你是替他追虎符,还是替你自己找出路?"

"胡说!"陈掌柜猛地发力,把展昭逼退一步,"主人自有主人的安排!老夫只听主人的!"

"是吗?"展昭道,"那我问你——主人要是还在地道里,他让你堵我们,堵到虎符,交给谁?"

陈掌柜的剑,微微一顿。

"你自己留着?"展昭道,"还是等他从地道里爬出来?"他摇了摇头,"陈掌柜,你替人买命买了半辈子,这一回,怕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闭嘴!"陈掌柜怒喝一声,剑势骤然凌厉,招招直奔展昭要害,"老夫的命,用不着你操心!"

"那就各凭本事。"展昭巨阙剑一横,硬生生接住他的剑,"看看今夜,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哈哈哈!"徐庆杀得性起,铁锏横扫,把三个黑衣人扫下船去,"就这点人,也敢堵三哥的船?!"

"别恋战!"展昭一剑架住陈掌柜劈来的刀,"他们的船堵着水道,我们杀不过去!想办法靠岸!"

"靠不了岸!"白玉堂一刀逼退两人,回头喊道,"何叔说了,两岸都是芦苇——"

"芦苇!"展昭眼睛一亮,"芦苇荡!船进不去,人进得去!"

"你疯了?!"白玉堂道,"弃船?"

"弃船,带先生走!"展昭道,"虎符在徐三侠怀里,先生在我们手里——船可以不要,人不能丢!"

"可何叔——"

"何叔驾船往芦苇里冲,引开他们!"展昭道,"我们泅水上岸,绕路走!"

"行!"白玉堂咬牙道,"拼了!"

展昭一把背起老者,朝白玉堂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纵身,跳入水中。

"徐三侠!蒋四!"展昭在水里喊道,"跟着我,往芦苇荡游!"

徐庆和蒋四对视一眼,也纵身跳入水中。货船失去了掌舵的人,在河面上打了个旋,何叔从船尾探出头来,看见几人跳了水,也不慌,反而扬声喊道:"老爷的船,可不能丢!老何跟你们拼了!"他猛打船舵,货船径直朝那两条堵路的船撞了过去!

"轰!"

三条船撞在一起,河面上乱成一团。

展昭背着老者,在芦苇荡里游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找到一处可以上岸的浅滩。他把老者放下来,大口喘着气。

"先生,"他检查了一下老者的脸色,心头一沉,"先生,你怎么样?"

老者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却还是笑了笑:"没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会儿。"

"撑什么撑!"白玉堂湿淋淋地爬上岸,从怀里摸出水囊,"先喝口水!"

"不急。"老者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那条撞在一起的货船上,"何叔他……"

"何叔没事。"蒋四也爬了上来,"我瞧见他跳船了,游得比我们还快。那两条船,倒让他的货船撞沉了一条。"

"好……好……"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就在这时,老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先生!"展昭脸色大变,一把扶住他,"先生!"

"没事……"老者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老夫在地底关了三年,身子早就空了。这一路奔波,能撑到现在,已经……已经是赚的了。"

"先生,"展昭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别说话,我们马上找大夫——"

"找什么大夫。"老者摇了摇头,"展大人,你听老夫说。"

"先生——"

"虎符。"老者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半枚虎符——他贴身收着的那枚——郑重地放进展昭手里,"虎符调动江南旧军,要有两样:一半虎符,加上包大人手里的另一半。两半合在一起,验过虎口那道朱砂印,才能调兵。"

"那调兵的令——"

"没有令。"老者道,"虎符就是令。可虎符只能调兵,调不了人心。江南旧军,听的是'先帝旧臣'四个字。展大人,你带着虎符回开封,告诉包大人——旧军可用,但要用在刀刃上,不可轻动。"

"晚辈记下了。"

"还有这幅画。"老者又从怀里,取出母亲的画,一并交给展昭,"画,你带回去,找个地方,供起来。母亲这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有人记得她。"

展昭接过画,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还有……"老者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大哥他……如果有一天,他落在你们手里——"

"先生放心。"展昭道,"晚辈会留他一条命。"

"不是留命。"老者摇了摇头,"是告诉他——母亲那句话,是真的。这天下,不值得。"

"……晚辈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老者忽然道,"老夫那大哥,有个毛病——他见不得火。二十年前宫变那夜,他被火燎过一回,从此见火就发怵。他挖地道,挖了三年,都不敢在行宫大殿点火——他不是不能点,是不敢点。"

"见不得火?"白玉堂一怔,"那陈掌柜点火——"

"陈掌柜点火,是他自己的主意。"老者道,"大哥没拦住,也不敢拦。可你们记住了——他怕火。真要到了生死关头,火,是他唯一的破绽。"

"晚辈记下了。"展昭道。

老者靠在浅滩的石头上,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运河水在脚下缓缓流过。

"三年了,"他轻声道,"三年没看见太阳了。这太阳……真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先生?"展昭轻声道。

老者没有回答。

河湾那边,隐隐传来陈掌柜的怒喝声和兵刃相击的声响。芦苇荡里,风轻轻地吹着。

展昭跪在浅滩上,握着虎符和画,久久没有起身。

白玉堂站在他身后,看着老者的脸,又看了看展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展昭才站起身,把虎符和画,仔细收进怀里。

"走吧。"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像话,"送先生走。"

"送哪儿?"白玉堂问。

"找个地方,把他葬了。"展昭道,"他守了三年箱子,守了一辈子家。到死,总算看见太阳了。"

芦苇荡外,运河水还在静静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