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展昭把城里硫磺硝石的账,查了个底朝天。
"三家药铺。"他把账本拍在包拯案前,"城南两家,城西一家,三日内,硫磺、硝石被人买空了。都是同一个人——戴斗笠,独臂,江南口音。"
"独臂七。"包拯道,"他买那么多硫磺硝石做什么?"
"掌柜的说,那人自称是替大户人家配驱虫药的。"展昭道,"可属下算了算——那量,够配三百户人家的驱虫药。"
"三百户……"包拯道,"也够——再烧一座行宫。"
"属下顺着买主的脚印,追到了城南。"展昭道,"那三家药铺的人,都说,货是让一辆车拉走的——铁钉车轮。车辙,往城南一家棺材铺去了。"
"棺材铺?"包拯道,"棺材铺,存火药?"
"属下看过那家铺子了。"展昭道,"铺子叫'平安寿材',掌柜的姓钱,在城南开了二十年。属下今儿傍晚,趁他关门,翻了进去——后院地窖里,码着整整一窖火药,用油布盖着,垒得整整齐齐。"
"一窖火药?"包拯的眉头,拧了起来。
"嗯。"展昭道,"少说,也有几百斤。"
"几百斤……"包拯沉吟道,"这要是炸开了——半个城南,都得平。"
"属下没动那些火药。"展昭道,"地窖里那油布上,落了一层灰——火药在那儿,存了不止一天了。属下想,留着它,兴许能钓出存火药的人。"
"你做得对。"包拯道,"钱掌柜呢?他怎么说?"
"属下去问过。"展昭道,"他说,三日前,那个独臂的客人来存的货,给了他十两银子的存费,说——'先存着,等信儿。信儿不到,别动货。'属下问他什么信儿,他说不知道,那人没说。"
"等信儿……"包拯道,"等的什么信儿?"
"属下想了一路。"展昭道,"那信儿,怕是——大人把虎符送进宫的动静。"
"嗯?"
"杭州的事,大人压着没报。"展昭道,"虎符在府里,外人不知道。可那人要是知道虎符被送进了宫——他就得抢在虎符生效之前,把开封搅乱。火药是现成的,信儿一到,点火。"
"所以,"包拯缓缓道,"他们等的信儿,是虎符的下落。"
"属下猜,是。"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包拯忽然道:"那就让他们,等到信儿。"
展昭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放出话去。"包拯道,"就说,幽冥教的虎符,已经随着真册,一并送进了宫中。明日一早,让王朝去茶馆酒楼里散——说'开封府展昭护送的那件东西,昨夜里已经进了宫'。散得越真,信儿到得越快。"
"大人要引蛇出洞?"
"蛇在暗处,火药在明处。"包拯道,"蛇等信儿点火,我们就等蛇来点火。火点了,蛇就露头了。展昭——明晚,你守着那家棺材铺。"
"是。"展昭道。
"一个人?"包拯看着他。
"一个人,够了。"展昭道。
包拯没有再问,只道:"小心。"
"是。"
次日一早,王朝揣着一壶茶,坐在城东茶馆里,跟几个闲汉唠了一上午的嗑。
"听说了吗?"王朝呷了口茶,压着声音,神神秘秘的,"展大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那件东西,昨夜里,已经送进宫啦!"
"什么东西?"闲汉们竖起耳朵。
"不能说,不能说。"王朝摆摆手,"反正是顶要紧的——圣上见了,龙颜大悦!"
不到半日,这话从茶馆传到酒楼,从酒楼传到布庄,又从布庄传到了城南。连平安寿材铺门口晒太阳的老头,都听见了路过的挑夫说——"开封府那档子事,了啦!"
白玉堂蹲在街边,听完,回府找展昭:"你们放的饵?"
"嗯。"展昭道。
"够狠。"白玉堂道,"虎符一进宫,黑煞那伙人,怕是要急得跳脚。"
"就是要他急。"展昭道,"急了,才露头。"
"那今晚——"
"今晚,我守棺材铺。"展昭道。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展昭道。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入夜,城南。
平安寿材铺对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口没人要的破棺材,臭气熏天,连野猫都不愿意多待。
展昭就守在巷口,背靠着墙,隐在棺材的阴影里。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巨阙剑藏在身后,呼吸极轻,一双眼睛,盯着棺材铺的后院。
三更天,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更夫敲过梆子,远远地,又传来几声狗叫。
展昭没有动。
他听见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不重,却也不轻,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嗒、嗒。"
展昭的手,按住了剑柄。
"别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是五爷。"
展昭松开手,眉头却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白玉堂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手抱着个酒坛子,一手拎着两只荷叶包的卤味,往展昭身边一蹲,道:"来陪你等信儿。"
"谁让你来的?"展昭道,"这是公差。"
"公差怎么了?"白玉堂道,"公差,也得有人陪着。"
"你回去。"展昭道,"这地方危险。火药就在对面,万一——"
"万一什么?"白玉堂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搁,"五爷在杭州,跟你闯过行宫,趟过地道,躲过炸药。哪一回,五爷撇下过你?"
"……"展昭没有接话。
"喝酒。"白玉堂拍开酒坛子的泥封,一股酒香飘出来,"三更半夜的,干守着,多没意思。"
"我不喝。"展昭道,"守着火药,不能喝酒。"
"那就吃菜。"白玉堂打开荷叶包,里面是两只卤鸡爪,"五爷买的。面馆老板那儿顺的——他说,'大半夜的,给那位爷带点吃的。'"
展昭看着那两只鸡爪,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他道。
"咸了才下酒。"白玉堂道,"可惜你不喝。"
"回去喝。"
"那说好了。"白玉堂也啃着一只鸡爪,"明晚,面馆,补上。"
"嗯。"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更夫敲了四更。
"猫。"白玉堂忽然道,"你说,黑煞要是知道虎符进了宫,他会干什么?"
"他会急。"展昭道,"虎符一合,江南旧军就在包大人手里。他布了三年局,等不起。"
"那他会不会,不等信儿了,直接点火?"
"会。"展昭道,"所以我才守在这儿。"
"那万一——"白玉堂道,"点火的人,不止一个呢?"
展昭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守一个棺材铺。"白玉堂道,"可他们要是在别的铺子,也藏了火药呢?"
"……"展昭道,"包大人已经派人,查全城的铺子了。"
"查,是查。"白玉堂道,"守,是守。查到的不一定守得住,守住的——"他顿了顿,"不一定查得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白玉堂把酒坛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一个人,扛不动这摊子事。虎符也好,火药也好,黑煞也好——这是开封府的案子,也是五爷的仇。你别一个人扛。"
展昭看着那坛酒,过了很久,道:"我不是一个人扛。"
"嗯?"
"你不是来了吗。"展昭道。
白玉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是。"
他举起酒坛子,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又递过去:"喝一口。就一口。提神。"
展昭看着那坛酒,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
"辣吧?"白玉堂笑道,"五爷特地挑的——最烈的。喝一口,比睡一觉还提神。"
"嗯。"展昭把酒坛子还给他,"提神。"
"猫,"白玉堂喝了几口酒,话匣子打开了,"你说,黑煞那把剑——是不是也怕你的刀?"
"他的剑?"展昭道,"他改使剑,就是不敢再用刀。"
"嗯?"
"他用刀,就会想起我师父。"白玉堂道,"我师父的刀,劈开过他的面具。他这辈子,一握刀,就想起那一夜——想起我师父认出他时,刀顿住的那一下。他不敢用刀,是因为他心里有愧。"
"有愧,还杀?"
"杀都杀了。"白玉堂道,"他要是没愧,早把那把刀捡走了。他没捡——我师父抛出去的那把刀,他碰都不敢碰。"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这把刀,他更不敢碰。"
"所以,"白玉堂道,"五爷得把刀磨快。等他来,让他看看——他躲了十年的那把刀,如今在谁手里。"
两人就这么靠墙坐着,一坛酒,两只鸡爪,守着对面那一窖火药。
四更天过了一半。
忽然,棺材铺后院,传来"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条缝。
展昭的手,立刻按住了剑柄。白玉堂也放下酒坛子,把刀轻轻抽出来一寸。
一个黑影,从门缝里闪出来。
戴斗笠,压得低低的。左手的袖管,空荡荡的,在夜风里晃了晃。
独臂七。
他没有往巷子这边看,径直走到院墙根下,蹲下身,搬开两块松动的墙砖,露出一个洞来。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独臂七翻着那叠纸,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他抽出其中一张,重新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塞回墙洞,把墙砖复原。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又闪进了院门。
"他……"白玉堂压着声音,"在藏什么?"
"不知道。"展昭盯着那面墙,"他摸出来的,是一叠纸——他抽走了一张。"
"那张纸,他带进去了。"
"嗯。"展昭道,"他要是来点火,不会先翻墙洞。他是在——拿东西。"
"拿什么?"
"等着看。"展昭道,"他还会出来的。"
"猫,"白玉堂低声道,"你说,那叠纸——会不会是药铺的票据?"
"嗯?"
"火药是分三家买的。"白玉堂道,"货存在这儿,可账,总得有个说法。那叠纸要是票据,他抽走一张——不是少了一张,就是多了一张。"
"多了一张……"展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多出来的那张,是账外的东西。"
"账外的,才要紧。"白玉堂道,"他大半夜不睡觉,翻墙洞抽纸——那张纸上的东西,比一窖火药,还让他惦记。"
"那他抽走了,是要带走?"
"带走,还是烧了。"白玉堂道,"得看他——出不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院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独臂七闪了出来。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比先前那个墙洞里的,大了许多。他反手锁好院门,左右看了看,没有往巷子这边来,而是顺着墙根,往东街的方向,快步去了。
"他走了。"白玉堂低声道,"带着包袱。"
"嗯。"展昭道,"他不点火,他——跑。"
"追?"
"跟。"展昭道,"看他跑哪儿去。"
两人从棺材的阴影里起身,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夜色里,独臂七走得很快,包袱挎在右肩上,左臂的空袖管,在夜风里一荡一荡的。他没有回头,一路向东,穿过三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夜色里看不清字。
独臂七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独臂七侧身,闪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展昭停在巷口,看着那扇门,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白玉堂道,"可三更半夜,开门的——总不会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