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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月圆之夜

锦毛御猫录

子时,月圆。

一轮满月悬在西湖上空,把湖面照得银光闪闪。行宫东墙外的湖堤上,四个人影,伏在水闸房外的暗影里。

"闸房里有一个人。"白玉堂贴着窗缝看了一眼,"灯亮着,人坐在桌边,像是在打盹。"

"放倒他。"展昭道,"别出声。"

白玉堂一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飞蝗石,手指一弹——"噗"的一声,窗里的灯灭了。片刻后,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再无动静。

"走。"

两人闪进闸房,把守闸的兵丁捆了,塞住嘴,扔在墙角。展昭走到闸口,用力扳动绞盘——水闸下的铁门,缓缓升起,湖水"哗"的一声,涌了出去。

"水放了。"展昭道,"等水放干,就从闸口爬进去。"

"行宫里的守卫呢?"白玉堂问,"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听不见?"

"听不见最好。"展昭道,"听见了——也正好,看看他们反应。"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水放得差不多了。展昭侧身钻进闸口,沿着湿滑的水道,爬进了行宫。白玉堂紧随其后。

两人从水道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站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园子里。四下里静得出奇——没有巡逻的兵丁,没有灯火,连虫鸣都没有。

园子荒了三年,杂草齐腰,假山石上爬满了藤蔓。可展昭的目光,落在一处花坛上——那花坛的土,是新的,像是最近才翻过。

"土是新的。"他低声道,"有人在这里刨过什么,又填上了。"

"刨什么?"白玉堂蹲下,扒开浮土,"埋东西?"

"埋,还是挖。"展昭道,"再看。"

他顺着花坛,一路看过去——每隔十来步,就有一处新翻的土。从花坛,一直延伸到那座黑黢黢的宫殿墙根。

"一路挖到殿墙根?"白玉堂皱眉,"他们挖了一条沟?"

"不是沟。"展昭蹲在殿墙根下,拂开浮土,露出底下一截黑漆漆的引线,"是引线。从园子外头,一路埋到殿里。他们早就把火药布好了,连引线都埋好了——"

"那他们人呢?!"白玉堂猛地转身,"人呢?!"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把整座宫殿照得通明。火光里,站着一圈人——黑衣、持刀,把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先一人,灰袍精瘦,正是陈掌柜。

"展昭,白玉堂,"陈掌柜站在火光里,脸上带着笑,"老夫恭候多时了。"

"陈掌柜!"白玉堂握紧短刀,"你不是说,月圆之夜,行宫,恭候大驾吗?怎么——这殿里,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陈掌柜笑了一声,"老夫身后这几十号兄弟,不是人吗?"

"我说的是——'主人'呢?"白玉堂道,"你不是说,月圆之夜,他会亲自露面吗?"

"主人?"陈掌柜的笑意,更深了,"展昭,白玉堂,你们今夜来行宫,是冲着主人来的。可你们想过没有——老夫在湖心说的那番话,主人真的会照着做吗?"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夫在湖心说,月圆之夜,行宫一把火,天子受惊,朝局大乱。"陈掌柜道,"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信了,就一定会来行宫。你们来了,主人的局,就成了。"

"你在骗我们?"白玉堂脸色一变,"行宫根本就不是局眼?"

"行宫是局眼。"陈掌柜道,"可局眼,不是烧行宫——是引你们进行宫。"

"引我们进来做什么?"

"做一件事。"陈掌柜道,"替主人,把行宫点着。"

展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你们看看脚下。"陈掌柜道。

展昭低头——脚下的青砖缝里,压着一条黑色的引线,从殿门口,一路延伸到大殿深处,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

"这条引线,连着殿后三百斤火药。"陈掌柜道,"老夫今夜不点火,不是点不了——是等着你们来点。"

"你疯了!"白玉堂怒道,"三百斤火药,我们点不点,你都能点!"

"老夫不能点。"陈掌柜道,"老夫点了,满城的人都知道,是陈掌柜烧的行宫。可要是'展昭与白玉堂夜探行宫,失手引燃火药'——那故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白玉堂气得浑身发抖,"你从一开始,就是要栽赃我们!"

"老夫说过,"陈掌柜道,"这一局,替主人布了三年。布三年局的人,怎么会只留一手?"

"那'主人'呢?"展昭缓缓开口,"他今夜,在哪儿?"

"主人今夜,"陈掌柜道,"在关帝庙。"

"关帝庙?"展昭的眉头,猛地一跳。

"展昭,你聪明了一路,可你漏了一处。"陈掌柜道,"你只知道关帝庙底下有地道,可你不知道——那条地道,通向哪儿。"

"通向哪儿?"

"通向这儿。"陈掌柜抬起脚,跺了跺脚下的青砖,"行宫地底。"

展昭的脸色,终于变了。

"行宫地底……"他低声重复着,目光扫过满殿的火药,"关帝庙的地道,通向行宫地底——你们把火药铺在行宫大殿,地道通向地底——"

"你明白了?"陈掌柜笑道,"地底那扇门,封了三年,打不开。主人今夜去关帝庙,就是要从地道那头,把那扇门打开。"

"地底……有一扇门?"白玉堂道,"门里是什么?"

"这就要问展大人了。"陈掌柜道,"幽冥教教主的东西,不是放在总坛——是放在行宫地底的铁箱里。三年前,教主'死'的那一夜,有人把东西锁进了那扇门里,钥匙,不知去向。"

"教主的东西?"白玉堂追问,"什么东西?"

"老夫也不知道。"陈掌柜道,"可主人说了——门里那东西,值半个天下。"

值半个天下。

"三年前,"陈掌柜又补了一句,"教主死的那一夜,总坛烧成了一片白地。可有人趁着火,从总坛地窖里,搬走了一口铁箱。那铁箱,进了行宫地底,锁进这扇门里。搬箱的人,第二天就死了——死在钱塘江上,连人带船,沉了底。从那以后,那扇门,就再没人打开过。"

"搬箱的人死了?"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动,"谁杀的?"

"不知道。"陈掌柜道,"有人说是灭口的,有人说是——搬箱的人,看见了箱里的东西,自己跳的江。"

"箱里有什么,能让人看了跳江?"

"这就要问门里那位了。"陈掌柜道,"主人说了,门里,有人。"

"有人?"白玉堂脸色一变,"门锁了三年,里面有人?"

"锁了三年,可有门缝。"陈掌柜道,"门缝,能递吃食,能递火折子,也能递——一条命。"

殿里安静了一瞬。满殿的火药,引线,火光,都静静地立着。

展昭忽然笑了:"陈掌柜,你说了这么多——你就不怕,我们先把这满殿的火药点着,让你们跟行宫一起上天?"

"你不会。"陈掌柜道,"你点了火,地底那扇门,就永远打不开了。你不想知道,门里锁的到底是什么吗?"

"我想知道。"展昭道,"可我更知道——你们的地道,还没挖通吧?"

陈掌柜的笑意,微微一僵。

"关帝庙的活板,是徐三侠今天翻开的。"展昭道,"底下有人搬东西,一趟一趟——那是你们在挖地道,赶工。地道要是早就通了,你们何必大半夜地搬?"他顿了顿,"陈掌柜,你今晚说的这番话,不是要跟我们谈——是要拖住我们,给地道那头争取时间。"

陈掌柜的脸上,终于没了笑意。

"展昭,"他沉声道,"你比老夫想的,还难缠。"

"彼此彼此。"展昭道,转向白玉堂,"白兄,动手!"

"早等着了!"白玉堂一声长啸,短刀出鞘,朝陈掌柜扑去!

与此同时,殿外,两道身影从火光边缘的暗影里杀出——是徐庆和蒋四!他们从东墙翻进来,绕到了陈掌柜那圈人的身后,此刻突然发难,铁锏横扫、飞刀连发,把那圈黑衣人冲得阵脚大乱。

"走!"展昭一脚踹开殿后的一扇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段石阶,通向地底,正是行宫地道的出口!

"下地道!"展昭喊道,"他们的人,正从关帝庙那头过来!"

"下?"白玉堂一刀逼退陈掌柜,"我们下地道,不是正好撞上他们?"

"撞上就撞上!"展昭道,"他们要打开那扇门,我们也要找到那扇门——看看门里锁的,到底是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石阶。身后,陈掌柜的声音追来:"展昭!你跑不掉的!地道那头,主人等着你呢!"

地道的石阶,又窄又陡,一路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潮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油味。

"猫,"白玉堂压低声音,"这地道,通向行宫地底——行宫地底,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地道?"

"行宫是前朝建的。"展昭道,"前朝的行宫,底下挖地道,要么是藏东西,要么是——逃命。这地道,不是幽冥教挖的,是行宫自己就有的。幽冥教,只是占了现成的。"

"那陈掌柜说的铁箱——"

"幽冥教把东西,锁进了行宫现成的密室里。"展昭道,"三年前教主'死'的那一夜,有人封了门,钥匙失踪。三年了,他们挖地道挖到行宫地底,就是为了破门。"

"破门?"白玉堂道,"有钥匙都未必打得开,没钥匙——"

"撬。"展昭道,"他们有三年时间,撬一扇门,够用了。"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地道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半人多高,门上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上挂着一层厚灰——可那层灰,明显被人擦过,露出底下崭新的划痕。

"有人撬过。"展昭蹲下身,看着锁上的划痕,"而且,是今晚。"

"今晚?"白玉堂道,"他们已经到了?"

"还没。"展昭道,"划痕是新的,可门锁还挂着——他们撬到一半,停了。为什么停?"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铁门的下沿——门缝里,塞着一截烧了半截的火折子,已经灭了。

"火折子?"白玉堂皱眉,"塞在门缝里做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抽出那截火折子——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火光。是烛光。

门里,有人。

"咚——咚——咚。"

铁门深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像是有人在门里,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白玉堂的呼吸,猛地一滞:"门里……有人?"

"有人。"展昭盯着那扇铁门,"而且,不是被关的——是点着灯,等着的。"

"等人?等谁?"

"等敲门的人。"展昭缓缓站起身,"白兄,你听——这叩门声,三下一停,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暗号。"

"暗号?"白玉堂道,"什么暗号?"

"三下。"展昭道,"不多不少,三下。"

他话音未落,地道那头——关帝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在拐角处一闪一闪。

"来了!"白玉堂脸色一变,"关帝庙的人,过来了!"

"他们过来,正好。"展昭道,"他们来了,门,就该开了。"

"猫,你——"

"你信我吗?"展昭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废话。"

"那就听着。"展昭道,"待会儿,不管门里出来的是什么——你都站在我身后,一步也别离开。"

"凭什么?"白玉堂嘴上硬着,人却已经站到了展昭身后,短刀横在胸前。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铁门里的叩门声,停了。

门缝里那一点烛光,忽然灭了。

黑暗中,那扇锁了三年的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咔嗒"。

门,从里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