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前最后一天,杭州城,天阴得厉害。
一早,展昭便把四人叫到一处,摊开一张杭州城的地图——是蒋四连夜画的,画得很粗,但行宫、陈记货栈、沈宅、水关,都标得清清楚楚。
"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展昭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西湖行宫,"陈掌柜说了,月圆之夜,行宫,恭候大驾。他既然敢说出来,就说明——行宫那边,早就布好了网,等着我们去钻。"
"那我们就不去?"白玉堂问。
"去,但不能从正门进。"展昭道,"所以今天,我们要把行宫摸透——它有几道门,几个哨,换防的时辰,还有没有别的入口。蒋四、徐三侠,你们去查陈掌柜在城里的据点;我和白兄,去行宫。"
"行。"徐庆把铁锏往肩上一扛,"三哥就爱干这个。"
四人分头出了客栈。
展昭与白玉堂,绕着西湖行宫,走了一整天。
行宫建在西湖东岸,依山傍水,四面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兵丁把守。两人装作游客,在行宫外转了三四圈,把墙外的一草一木,都记在了心里。
"你看正门那俩兵,"白玉堂压低声音,"站了一上午,换了两回岗,可每回换岗,都从门房里出来一个穿灰衣的,先往外扫两眼,再放人。那灰衣的,不是兵——是暗桩。"
"嗯。"展昭点头,"还有送菜的。我数了,一天三趟,辰时、午时、申时,都是同一辆骡车。车上就一个车把式,可每回进门,门房都要掀开菜筐验一遍——验得那么细,不像防刺客,倒像是——"
"像是怕人往里头捎东西?"白玉堂接道。
"对。"展昭道,"行宫封了三年,按理说,里头没什么要紧的。可他们防得这么严——说明行宫里头,一定有什么,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那会是什么?"
"晚上就知道了。"展昭道,"走,去东墙。"
两人绕到行宫东边,隔着湖,远远看了一段。这段墙挨着水,墙根泡在湖里,长满了青苔,看着没什么人守。
"正门有两个哨,"傍晚,两人蹲在行宫外的一片松林里,白玉堂低声道,"后门一个哨,酉时换防。墙上没有明哨,可墙根底下——你看见没?每隔十丈,就埋着一根铁钉,半尺长,露着头。那是绊人的。"
"嗯。"展昭道,"还有,你注意没有——行宫东边那段墙,挨着湖,墙根底下,有一道水闸。"
"水闸?"
"行宫引西湖水进来,浇园子用的。"展昭道,"水闸不大,可要是通了水,人钻不进去;可要是水放干了——那道闸,够一个人侧着身爬进去。"
"你是说,"白玉堂眼睛一亮,"从水闸进?"
"水闸是行宫自己的水道,兵丁不会守。"展昭道,"可前提是——得先把水放干。放水的地方,在闸口上游,半里外的湖堤上,有个水闸房。今夜子时,我们去看看。"
"行。"白玉堂点头,"那陈掌柜那边呢?"
"蒋四他们会查。"
入夜,展昭独自去了沈宅。
他这一次没有翻墙,是让人递了名帖,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的。
沈万山在书房见了他。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烛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一双老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稳。
"展大人深夜造访,"沈万山道,"不知有何贵干?"
"沈老太爷,"展昭没有绕弯子,从怀里取出那卷契书,摊在桌上,"这是陈记货栈的契书。三年前,作价三百两,转让给沈家。老太爷可还记得?"
沈万山的目光,落在那卷契书上,沉默了一会儿,道:"记得。"
"还有这个。"展昭又取出那截烧了半截的信纸,"这是从老太爷书房笔筒里找到的。'月圆夜,行宫事毕,沈家可保'——老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万山看着那截信纸,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展大人,你都翻到老朽书房里了,还来问老朽是什么意思?"
"老太爷,"展昭道,"我今夜来,不是来拿你问罪的。我是来救沈家的。"
"救沈家?"
"陈掌柜在湖心说的话,老太爷想必也听说了。"展昭道,"月圆之夜,行宫一把火,天子受惊,朝局大乱。这一局成了,沈家保得住吗?——信上写着'沈家可保',可你我都知道,这种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
沈万山没有接话,只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太爷,"展昭道,"三年前八月,陈记货栈过户,幽冥教灭门,沈老太爷在钱塘江上'救了'徐庆——这三件事,是同一天发生的。老太爷,你救徐庆,是真的巧合吗?"
沈万山的动作,微微一顿。
"徐三侠欠你一条命,替你看了三年货。"展昭道,"老太爷,你当年救他,到底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让他替你挡刀?"
"展昭。"沈万山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你查得够深的了。"
"可我还不知道,你背后那个人,是谁。"展昭道。
沈万山沉默了。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老太爷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展大人,你信命吗?"
"信。"展昭道,"但我不认命。"
"老朽也不认命。"沈万山道,"三年前那个八月,老朽六十大寿刚过,一顶轿子,抬到了老朽家门口。轿子里的人,没下来,只递了一封信进来。信上说——'沈家富甲杭州,三代单传,如今只有一孙。老夫要借沈家的宅子、船、名头,用三年。三年后,保沈家全族平安。'"
"信上,落款是谁?"
"没有落款。"沈万山道,"只盖了一方印。那方印——"他顿了顿,"老朽认得,是幽冥教的教主印。"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冥教教主,三年前不是死在总坛了吗?"
"老朽也这么以为。"沈万山道,"可那封信,是幽冥教灭门之后,送到老朽手上的。老朽当年请人看过那方印——是教主印,没错。印是真的,信也是真的。"
"你是说——"展昭的声音,沉了下来,"幽冥教主,没死?"
沈万山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打开,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扣,鎏金的底子,缠枝莲的花纹——和蒋四在行宫后墙根下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去年冬天,传话的人落下的。"沈万山道,"那传话的人,穿着一身灰袍,可袍子底下,露出这枚扣子。老朽年轻时,进过京城,见过这种扣子——是宫里的人,才用得起的。"
"宫里的衣裳……"展昭看着那枚铜扣,"传话的人,是宫里出来的?"
"传话的是不是宫里的人,老朽不知道。"沈万山道,"可老朽知道,那传话的人,称呼他家主人,不叫老爷,不叫大人——叫'教主'。"
书房里,一片死寂。
"教主。"展昭重复着这两个字,"三年前灭门,教主死在总坛。可传信的人用教主的印,传话的人叫'教主'——老太爷,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个教主,从来就没死过?"
"死没死,老朽不知道。"沈万山道,"老朽只知道——三年了,老朽没见过他一面。他从来不出面,只派传话的人来。可老朽这把年纪,看人看了一辈子——那个传话的人,看老朽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展大人,老朽方才问你信不信命。老朽这一辈子,富过,也穷过,风光过,也落魄过。可老朽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三年的局,布得这么深、这么稳。那个人,不是人——是鬼。"
展昭走出沈宅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着,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回到客栈,白玉堂、徐庆、蒋四都已经回来了,正等着他。
"行宫摸清了。"白玉堂道,"东墙有水闸,子时放水,能从水闸爬进去。"
"陈掌柜的据点也查了。"蒋四道,"城南有座关帝庙,白日里香火冷清,夜里却有人进出——我数了,一夜进出十七个人,都是带着家伙的。那庙,八成是他们的窝。"
"嗯,"徐庆接话,"三哥还翻进庙里看了一眼。供桌底下有块活板,底下是空的——三哥没敢下去,可听着底下有人搬东西的声音,一趟一趟的,没停过。"
"活板底下?"展昭眉头微动,"关帝庙底下有地道?"
"八成有。"徐庆道,"三哥闻着,有股子硫磺味——跟那晚火药箱子一个味儿。"
"火药……"白玉堂道,"他们把火药,挪到关帝庙底下了?"
"不一定。"展昭道,"也可能是,行宫只是明面上的一处,关帝庙底下,还藏着一处。他们做两手的准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咱们,到底该堵哪头?"蒋四问。
"两头都堵。"展昭道,"行宫,是他们的台;关帝庙,是他们的库。台面上点火,库里出人——两处都得破。今晚先探水闸,明晚行宫;关帝庙那边,蒋四,你明日白天再去一趟,把活板底下的地道走向摸清。"
"行。"蒋四点头,"交给我。"
"好。"展昭点点头,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今夜,去见了沈万山。"
"沈老太爷?"白玉堂一愣,"他肯说?"
"说了。"展昭道,"他说——三年前那个八月,有人用沈家全族的命,逼他收下货栈、替他看货。传信的人,用的是幽冥教的教主印;传话的人,穿的是宫里的衣裳,称呼他家主人——叫'教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教主?"蒋四的声音,有些发飘,"幽冥教主,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沈万山说,传信的印,是教主印。"展昭道,"他说——那封信,是幽冥教灭门之后,送到他手上的。"
"灭门之后……"白玉堂喃喃道,"教主都死了,印怎么会还在?"
"因为印,不会跟着人死。"展昭道,"印还在,就说明——要么,教主没死;要么,有人拿到了教主的印。"
"那到底是哪种?"徐庆问。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沈万山给他的那枚,和蒋四捡到的那枚,并排放在桌上。两枚铜扣,一模一样的鎏金缠枝莲。
"蒋四捡到一枚,沈万山给了一枚。"展昭道,"两枚扣子,来自同一件衣裳。穿这件衣裳的人——在行宫后墙动过手,又在沈家传过话。"
"那这衣裳的主人——"
"是那个'主人'的传话人。"展昭道,"可传话人穿宫里的衣裳,称呼他'教主'。宫里的人,叫幽冥教主'教主'——你们不觉得,这本身就说不通吗?"
"说不通?"白玉堂道,"哪里说不通?"
"宫里的人,"展昭一字一句道,"怎么会认一个江湖教派的教主?除非——那个教主,本来就是宫里的人。"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宫里的人,创立了幽冥教,"展昭缓缓道,"三年'死'过一次,如今又活了。他布了三年的局,要在月圆之夜,烧了行宫,搅乱朝局——你们说,他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发紧,"行宫底下,藏着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
窗外,乌云散开,月亮露出一角——明晃晃的,圆得惊人。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