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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门开之后

锦毛御猫录

门,开了。

没有轰然巨响,没有杀机。那扇锁了三年的铁门,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随即,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袍角磨出了毛边。他站在门里,一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杖,一手提着一盏油灯——灯是刚点上的,火苗还在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展昭,又看了一眼白玉堂,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你们,"老者开口,声音干哑,像多年没说过话,"不是来杀我的?"

"你是谁?"白玉堂握紧短刀,警惕地盯着他,"你在这门里,关了多久?"

"三年。"老者道,"不多不少,三年。"

"三年?"白玉堂皱眉,"你在这地底,关了三年?"

"不是关。"老者摇了摇头,"是守。"

"守什么?"

"守一样东西。"老者道,"守到该死的时候,就死。"

展昭看着这个老人,一时没有说话。

"开封府展昭,"老者却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腰间那柄巨阙剑上停了停,"展大人的剑,江湖上认得出的人不多,老夫恰好是其中一个。"

"你认得我?"展昭道,"你在这门里关了三年,怎么认得我?"

"门缝能递吃食,也能递消息。"老者道,"三年里,递食的人换了三拨,可每拨人,都会顺嘴说两句外头的事。展昭护账册、破幽冥教、斗庞吉——这些事,老夫在这地底,都听说了。"

"那你可知道,"白玉堂忍不住道,"你大哥布了三年局,今夜就要破你的门?"

"知道。"老者道,"他挖地道,挖了三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老夫听了一年,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那你为什么不走?"白玉堂问,"门锁着,可你是从里头开的——你想走,早走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夫走了,箱子怎么办?"

"箱子?"

"箱子里,有老夫父亲留下的东西。"老者道,"老夫答应了父亲,守着它,守到该死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地道那头,火把的光,已经涌到了近前。一大群人,从关帝庙方向的地道里钻出来,脚步声杂沓,把这段地道的两头,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当先一人,走在人群最前面。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身玄色的锦袍,锦袍上,缀着一枚鎏金的铜扣——缠枝莲的花纹,在火光里一闪。

"三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段地道,"三年了。你守了三年,也该守够了吧。"

老者抬起头,看着那人,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一丝复杂的光。

"大哥。"他道,"你终于来了。"

展昭心头一震——大哥。这老者,是幽冥教主?那这玄袍人,就是陈掌柜口中的"主人"——教主的兄长!

"展大人,白五爷,"玄袍人微微颔首,像是在打招呼,语气却平平的,不带半分客气,"今夜,让你们看一场家事。"

"家事?"白玉堂冷笑,"你们兄弟俩的事,拖了三年,搅得半个杭州城不安生——你管这叫家事?"

"是家事。"玄袍人道,"也是国事。"

他看向老者,目光沉静:"三弟,三年前,你假死脱身,躲进这地底,守了三年。你守得住这一扇门,守得住里头那口箱子——可你守得住天下吗?"

"我不守天下。"老者道,"我只守这口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玄袍人道,"你我都知道。可你守了三年,不肯交出来——你是要守着它,带进棺材?"

"带进棺材,也好过交给你。"老者道,"大哥,这箱子里是什么,我清楚,你也清楚。它要是落在你手里——这天下,就要再乱一次。"

"乱?"玄袍人笑了,"三弟,你睁开眼看看——这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庞吉当道,佞臣横行,幽冥教被你经营成什么样了?灭门!一夜之间,总坛烧成白地!这就是你说的'不乱'?"

老者的目光,微微一黯。

"大哥,"他道,"幽冥教灭门,不是你的人干的吗?"

地道里,一片死寂。

玄袍人没有否认,只是缓缓道:"幽冥教,是你我父亲一手创下的。父亲临终前,把教主之位传给了你——可你做了什么?你把教里的生意,交给了庞吉,把教里的兄弟,卖给了朝廷。三年前那场火,是朝廷点的,可引火的人——是你。"

"不是我。"老者道。

"是你。"玄袍人道,"你为了保全自己,把教中七桩暗桩的名册,交给了庞吉。你以为,庞吉会替你灭口?他灭的,是整个幽冥教。"

"大哥,"老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查了三年,就查出了这个?"

"查出这个,还不够?"

"不够。"老者道,"你只查到了,我三年前把名册交给了庞吉。可你没查到——名册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玄袍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因为名册上的人,全是假的。"老者一字一句道,"七桩暗桩,桩桩都是空名。庞吉拿到的,是一本废册子。他以为灭了我的教,其实——他只是烧了一间空庙。"

"空庙?"玄袍人盯着他,"那教里的兄弟——"

"都活着。"老者道,"我让他们散了,各回各家,隐姓埋名。三年前那场火,烧的只是房子。人,一个都没死。"

地道里,第二次安静下来。

白玉堂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看向展昭——展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兄弟,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大哥,"老者继续道,"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吗?"

玄袍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年我十二,你十六。"老者道,"宫变那夜,火从东华门烧起来,父亲抱着你,拉着我,从宫墙下的水沟里钻出来。水沟又窄又冷,我呛了水,是你一路拽着我,才没沉下去。"

"……提这些做什么。"玄袍人道。

"母亲把画塞进父亲怀里的时候,"老者没有停,"她站在宫墙上,隔着火,冲我们喊了一句话。大哥,你还记得,她喊的是什么吗?"

玄袍人没有回答。

"她喊——'带着孩子走,别回头!'"老者道,"那是她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跟父亲说保重,没跟父亲说等她——她只让父亲,带着我们走。"

"父亲做到了。"玄袍人道,"他带着我们,活到了今天。"

"可母亲没有。"老者道,"她死在那场火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父亲把她的画,锁进箱子里,跟诏书虎符放在一起——他说,'国是国,家是家。丢了国,可以再挣;丢了家,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老糊涂了。"玄袍人冷声道,"国都没了,要家做什么?"

"大哥,"老者看着他,"你把这句话,说给父亲听,说给母亲听——你敢吗?"

玄袍人没有接话。

"大哥,"老者继续道,"你布了三年局,要拿这口箱子。可你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父亲临终前交代过我:不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不许打开。"

"那现在,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了。"玄袍人道,"庞吉倒了,朝局正乱,天子南巡,正是机会——"

"你所谓的机会,"老者打断他,"就是烧行宫,嫁祸天子,趁乱夺权?"

"夺权?"玄袍人笑了,"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三弟,你别忘了——二十年前,从宫里逃出来的,是咱俩。父亲是前朝末帝身边的老臣,掌过御林军,他带着先帝的传位诏书和半枚虎符,逃出宫来,二十年来,等的就是这一天!"

"父亲等的,不是这一天。"老者道,"父亲到死,都在后悔——后悔把那两样东西带出宫来。"

"你——"

"传位诏书,是先帝写给天下人的;半枚虎符,能调动江南旧军。"老者道,"这两样东西,落在忠臣手里,是复国;落在你手里——大哥,你扪心自问,你要的,是复国,还是称帝?"

玄袍人没有回答。

火光跳动,把兄弟俩的影子,拉在潮湿的墙上,一长一短。

"三弟,"过了很久,玄袍人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父亲临死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把这两样东西,也交给你。他说,让你守着。可你守了二十年,守出什么了?幽冥教没了,兄弟俩反目成仇,你躲在地底三年,人不人鬼不鬼——"

"我守住了。"老者道。

"守住什么了?"

"守住了一样东西。"老者缓缓道,"大哥,你只知道箱子里有诏书和虎符。可你不知道——箱子里,还有第三样东西。"

玄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第三样?"

"父亲临终前,亲手放进去的。"老者道,"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用诏书虎符起事,就让那个人,看看这样东西。看完了,他还想动手,那天下,就真的该是他的了。"

"什么东西?"玄袍人道,"打开!"

老者没有动。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门里,走到那口铁箱前——箱子上落着厚厚一层灰,他伸手,拂开灰尘,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捅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铁箱的盖子,缓缓掀开。

老者从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在灯下。

那不是什么诏书,也不是虎符——是一卷发黄的布帛,边缘已经朽烂,展开来,约莫一尺见方。

布帛上,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妇人的半身像。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画的笔法,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可画中人,分明不是什么宫装贵妇——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上簪着一朵山茶花。

玄袍人看着那幅画,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僵在原地。

"大哥,"老者轻声道,"你记得她吗?"

玄袍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是谁,你我都知道。"老者道,"父亲把这幅画放进行李箱,跟诏书虎符放在一起,锁了二十年。他说——诏书虎符,是国;这幅画,是家。你若要起事,先看看画上的人。你问她一句——她愿不愿意,让你拿这天下,再去换一场血。"

地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

玄袍人站在火光里,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

"三弟,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老者道,"是大哥你,还和二十年前一样——会忘记。"

"忘?"玄袍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我忘不了。三弟,你记着——画上的人,我忘不了;可这天下,我也忘不了。两样,我都要。"

他猛地一挥手:"拿下他们!"

话音刚落,地道的两头,人群同时涌了上来!

"护住教主!"展昭巨阙剑出鞘,一剑架住当头劈来的刀,"白兄,带着他走!"

"我不走!"白玉堂一刀逼退两人,转身抓住老者的手臂,"走!箱子不要了!命要紧!"

老者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幅画,忽然叹了口气,把画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玄袍人,缓缓道:

"大哥,你说了两样都要。可你忘了一样——画上的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拿这天下,她看不见了。"

玄袍人的手,微微一顿。

"可她临死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老者道,"她说——'告诉大哥,别替我报仇。这天下,不值得。'"

地道里,最后一缕烛光,也灭了。

黑暗中,玄袍人没有说话。

良久,他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弟,你守了三年,就为了今夜,跟我说这句话?"

"是。"老者道,"这句话,我替她守了二十年。今夜,总算带到了。"

"好。"玄袍人道,"话带到了,箱子,我也要。"

"那就来拿。"老者道,"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