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湖心疑影故人现
初三,子时,湖心。
蒋四蹲在芦苇丛里,已经守了两个时辰。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湖面上黑黢黢的,只有水波拍打芦苇的声响。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水靠黑影,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湖心的方向。
子时刚过,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橹声。
蒋四循声望去——一艘画舫,没有点灯,从沈家的水码头方向缓缓驶出来,悄无声息地滑向湖心。紧接着,另一头,一艘更小的乌篷船,同样没有点灯,从对岸的暗影里钻了出来,朝画舫靠过去。
两艘船,在湖心相遇。
蒋四屏住呼吸,看见画舫上的人放下一个木箱,用绳子吊到小船上。小船上的黑影接过木箱,也不开箱,只拱了拱手,便调转船头,往北岸划去。
"货……"蒋四盯着那艘小船,低声自语,"子时,湖心,货交陈记——这是第三次了吧?"
他没有追那艘小船——小船划得快,他一个人追不上。他记住了小船去的方向,北岸,再往北,就是杭州城外的陈记货栈。
蒋四正要撤回岸边,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湖面上还有第三艘船。
那艘船停在更远处的暗影里,比画舫和小船都大,像是……一艘大船。它一动不动地泊着,没有点灯,也没有人声,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
"这又是谁的船?"蒋四皱起眉头。
他没有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那批"货"。他猫着腰,沿着芦苇丛,悄悄退回了岸边。
第二天一早,展昭与白玉堂,站在了陈记货栈门前。
货栈在杭州城外,临着运河,门面不小,可大门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陈记货栈,"展昭念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三年前就关了门。我打听过,掌柜姓陈,三年前突然把货栈盘了出去,人就不见了。"
"姓陈?"白玉堂皱眉,"跟沈家账上那个'陈记',是一回事吗?"
"说不准。"展昭道,"可杭州城里,做水运生意的陈记,只有这一家。"
他伸手,在门板上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但锁上没多少锈,像是最近被人开过。
"有人来过。"展昭低声道,"而且,是常来。"
两人对视一眼,绕到货栈后面。后墙有一扇小门,门缝里塞着半截草绳——是有人故意塞的,怕门关严了,从里面打不开。
展昭挑开草绳,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货栈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些陈旧的货架和散落的麻袋。地上积着灰,但有一行脚印,从后门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
两人顺着脚印,走到仓库尽头。那里有一块地砖,明显比周围干净——像是经常被人踩。
展昭蹲下身,敲了敲那块地砖,底下传来空洞的声响。他用力一撬,地砖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段木梯,通向地下。
"地窖。"展昭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点着一盏油灯,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展昭走过去,揭开一口木箱——里面是成捆的兵器,刀、枪、弩,跟蒋四说的一模一样。
"兵器!"白玉堂压低声音,"这里还有一批!"
"嗯。"展昭道,"行宫烧了一批,这里还有。沈家画舫每月初三运的'货',就是往这儿送的。"
"那行宫里的兵器——"
"是从这儿运过去的。"展昭道,"他们用画舫运货,囤在行宫;行宫被我们发现了,就烧了行宫,改用这里囤货。"
"他们到底要这么多兵器做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他走到地窖另一头,看见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翻开账册,里面记着兵器出入的数目——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人名,和一笔银钱。
"这些名字……"展昭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庞吉?"
"庞吉?"白玉堂凑过来,"他不是被关进大理寺了吗?"
"关是关着。"展昭道,"可你看这笔——三日前,有人以庞吉的名义,从这里支走了一百件兵器。"
"庞吉在牢里,怎么支兵器?"
"他不是亲自支的。"展昭道,"是有人,借他的名义支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庞吉虽然倒了,可他的旧部,还在替他做事。或者说,有人在用庞吉的名义,聚拢这些旧部。
"庞吉的旧部,为什么会听幽冥教的调度?"白玉堂问。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展昭道,"庞吉跟幽冥教勾结了二十年。他倒了,幽冥教的余党,正好接手他的人。"
"那这个'陈记'掌柜——"
"查。"展昭道,"查到这个掌柜,就查到了这批兵器的主人。"
两人正要离开地窖,忽然,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货栈前门进来了。
"有人!"白玉堂压低声音。
展昭飞快地把账册塞进怀里,吹灭油灯,拉着白玉堂躲进地窖角落的一堆麻袋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沿着木梯,走了下来。
展昭透过麻袋缝隙,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着一身灰袍,身形精瘦,头发花白。他走到桌边,没有看桌上的账册,只蹲下身,翻看那几口木箱,像是在清点数目。
"少了?"那人自言自语,声音沙哑,"不对……昨夜的货,应该到了才对。"
他直起身,目光忽然扫过角落——展昭的心,猛地一紧。
那人盯着角落看了片刻,忽然缓缓开口:"朋友,出来吧。地窖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不住人的。"
展昭没有动。
"不出来?"那人笑了一声,"那老夫,只好请朋友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扬手,一道寒光,直朝展昭藏身的麻袋射来!
展昭侧身一闪,那暗器"笃"地钉进身后的墙壁。他顺势从麻袋后跃出,巨阙剑出鞘,一剑指向那人:"陈掌柜?"
那人看着展昭,又看了看从麻袋后缓缓走出的白玉堂,目光闪了闪,忽然笑了:"展昭,白玉堂。老夫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找到这儿来。"
"你认识我们?"白玉堂问。
"开封府南侠,陷空岛锦毛鼠,"那人道,"江湖上谁不认识?倒是你们——可知道老夫是谁?"
"陈记货栈的掌柜。"展昭道,"三年前盘了货栈,人就不见了。如今又冒出来,替人囤兵器。"
"囤兵器?"那人摇了摇头,"展昭,你错了。"
"错在哪儿?"
"老夫不替人囤兵器。"那人道,"老夫是替人——买命。"
展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买命?"
"庞太师在位的时候,老夫替太师买过不少命。"那人笑了笑,"太师倒了,可老夫的生意,还得做下去。有人出钱,有人出力,老夫居中牵线——各取所需,天公地道。"
"那你昨夜,在湖心接的货——"
"是货,也是命。"那人道,"那一箱,是给月圆之夜准备的。至于做什么用——"他顿了顿,"展昭,你猜猜看?"
"我不猜。"展昭道,"你直接说。"
那人却不答话。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地窖里回荡。
"你——"白玉堂脸色一变。
"别紧张。"那人笑道,"老夫只是想提醒外头的兄弟,家里来客人了。"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人,从货栈前门涌了进来!
"展昭,"那人退后一步,脸上还带着笑,"老夫知道你能打。可外头那十几个,都是太师府的老兄弟,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你打得过他们,可你打得过——整个杭州城的太师旧部吗?"
"打不打得过,"展昭缓缓举起剑,"打过才知道。"
"好,有骨气。"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白玉堂一眼,"锦毛鼠,你可想好了——你三哥徐庆,还在沈家当座上宾呢。你在这儿跟老夫动手,你三哥那边——"
白玉堂的脸色,猛地变了:"你把我三哥怎么了?!"
"没怎么。"那人道,"他在沈家,好端端的。只是——他欠沈家一条命。这条命没还清之前,他走不了。"
"欠命?"白玉堂瞳孔一缩,"三哥欠沈家什么命?"
"这个嘛,"那人笑了笑,"你自己去问沈家老太爷吧。"
他退进阴影里,声音越来越远:"展昭,白玉堂,月圆之夜,西湖行宫——老夫在那儿,恭候大驾。"
"追!"白玉堂提刀就要冲。
"别追!"展昭一把拉住他,"外面有十几个人,我们冲出去,未必打得过。先走,账册到手了,够我们查。"
白玉堂咬着牙,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恨声道:"三哥欠沈家一条命……他娘的,这沈家,到底藏着什么!"
"藏着什么,"展昭道,"今晚就知道了。徐三侠不是在沈家吗?他不肯说,我们就自己去问。"
两人从后门退出货栈,趁着外面的人还没合围,翻墙脱身。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
两人刚进门,就看见蒋四蹲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白玉堂问。
"三哥出事了。"蒋四抬起头,声音发紧,"我今早又去行宫那边转了一圈——行宫烧了,可我在后墙根下,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是一截铁锏的断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暗红血迹。
"三哥的锏。"白玉堂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昨夜,去过行宫。"
"而且,跟人动过手。"展昭道,"行宫不是烧了吗?他跑去烧了的行宫,跟谁动手?"
"不知道。"蒋四摇头,"可这血迹,是新的。三哥他——一定撞见了什么。"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展昭忽然道:"陈掌柜说,月圆之夜,西湖行宫,恭候大驾。徐三侠昨夜去了行宫,撞见了人,动了手——这两件事,多半是同一桩。"
"你是说,"白玉堂抬起头,"三哥撞见的,就是月圆之夜要办事的那帮人?"
"嗯。"展昭道,"而且,他既然动了手,就说明——他不想让那帮人,做成那件事。"
"可他自己,却不肯告诉我们,他在沈家做什么。"
"因为他说了,"展昭道,"就得撒谎。"
"那咱们怎么办?"蒋四问,"总不能看着三哥一个人蹚。"
"不能。"白玉堂道,"可也不能莽撞。三哥不是傻子,他在沈家,一定有他的盘算。我们贸然冲进去,只会坏他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
白玉堂没有回答,看向展昭。
展昭沉吟片刻,道:"陈掌柜说,月圆之夜,西湖行宫,恭候大驾。这话,是对我们说的,也是替那帮人说的——他们算准了,我们一定会去。"
"那我们就不去?"
"去。"展昭道,"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去之前,得先把'陈记'和沈家查透。庞吉的旧部、幽冥教的余党、沈家的画舫、行宫的兵器——这几根线,都攥在同一个手里。查到那只手,月圆之夜,我们就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收网。"
"行。"白玉堂把短刀往桌上一拍,"那就查。查他个底朝天。"
"还有一件事。"蒋四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在行宫后墙根下,捡到的不止铁锏——还有这个。"
那是一枚铜扣,拇指大小,已经烧得发黑变形,但边缘还残留着一线花纹——不是寻常的衣扣,那花纹,是缠枝莲,带着鎏金的底子。
"鎏金铜扣。"展昭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种扣子,只有宫里出来的衣裳才用得起。"
"宫里?"白玉堂皱眉,"行宫里,怎么会有宫里的人?"
"不是行宫的人。"展昭道,"是那夜,跟徐三侠动手的人。他穿的是宫里的衣裳——或者说,曾经穿过宫里的衣裳。"
蒋四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那幕后主使,是从宫里出来的?"
"三年前,"展昭缓缓道,"幽冥教灭门,教主死在总坛。江湖上传言,教主死了。可传信的人,用的是教主的亲笔记号;拜帖,用的是教主的印信;今夜,又冒出一个穿宫里衣裳的人——"
"你是说,"白玉堂接上他的话,"那个'故人',可能根本没死?"
展昭没有回答,只把铜扣收进怀里。
窗外,暮色渐浓。西湖的水面,在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