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沈宅的灯火渐渐熄了。
展昭与白玉堂换了夜行衣,从沈宅后院的一处矮墙翻了进去。白日里唱堂会的热闹已经散尽,前院静悄悄的,只有二进院子的书房,还亮着一盏灯。
"这沈宅,"白玉堂蹲在墙头,压低声音,"院墙高,家丁多,白日里看着是大户人家,夜里一瞧——这巡逻的步子,比军营还齐。"
"所以我说,沈家不简单。"展昭道,"老太爷六十大寿,请的是杭州的戏班子;可这宅子里的家丁,个个都是练家子。这哪是绸缎商人——这是养着一支私兵。"
"那老太爷,到底是什么人?"
"查了才知道。"展昭道,"走。"
两人贴着墙根,避过两拨巡夜的家丁,摸到了书房外。窗纸上映着一道佝偻的人影——不是在看账,也不是在写信,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太爷的书房。"展昭压低声音,"老太爷年纪大了,睡得早。这个时辰还亮着灯,要么是还没睡,要么——是灯忘了熄。"
"去看看。"白玉堂道。
"有人。"白玉堂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是沈家老太爷。"展昭看了一眼窗纸上的人影,"他还没睡。"
"那怎么办?"
"等。"展昭道,"他总会睡的。"
两人伏在书房的暗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里的人影终于动了——他站起身,吹灭了灯,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走。"展昭等脚步声走远,才闪身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一架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展昭没有急着翻书案——他先扫了一遍书房,然后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论语》。
"你翻书做什么?"白玉堂低声问。
"老太爷的书房,越是显眼的地方,越不会放要紧的东西。"展昭一边说,一边把那本《论语》翻过来,抖了抖——书页里,掉出一张契书。
契书是一份铺面转让的文书:城南陈记货栈,作价三百两,三年前,转让给——沈家老太爷沈万山。
"陈记货栈的契书。"展昭的目光沉了下来,"三年前,陈掌柜把货栈盘了出去。买主不是别人——是沈家。"
"那陈掌柜,是替沈家看货?"白玉堂问。
"不对。"展昭摇头,"契书上写的是'转让'。货栈是沈家的,陈掌柜是沈家请来看货的人。或者说——是沈家,养着陈掌柜这批人。"
"那沈家,就是那批兵器的正主?"
"还说不准。"展昭道,"再看。"
他把契书收进怀里,又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一个铜制的笔筒。展昭拿起笔筒,倒过来——里面除了笔,还滚出一截烧了半截的信纸。
展昭展开那半截信纸,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月圆夜,行宫事毕,沈家可保。陈记之约,切莫声张……"后面的字,已经被火烧没了。
"烧了半截的信。"展昭低声道,"有人想毁掉它,没毁干净。"
"信上写的什么?"
"月圆夜,行宫事毕,沈家可保。"展昭道,"沈家跟那帮人的约定——事成之后,沈家得保平安。或者说,沈家替他们办事,换的是沈家全族的平安。"
"沈家在被人拿捏?"
"拿捏,还是合谋,就看你沈家老太爷怎么说了。"展昭道,"可至少,沈家不是主谋——他们是被人拖下水的。"
两人正说着,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展昭脸色一变,飞快地把信纸收进怀里,拉着白玉堂,闪身躲到了书架后面。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月光下,正是徐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点灯,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老五,出来吧。三哥看见你翻墙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白玉堂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却垂在身侧:"三哥。"
"我就知道是你。"徐庆看着他,又看了看书架后的方向,"还有一个,也出来吧。"
展昭也走了出来。
徐庆看着两人,没有动。他手里的铁锏,却缓缓举了起来,横在身前:"老五,三哥说过,让你离开杭州。"
"三哥,"白玉堂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跟我说实话——你留在沈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还恩。"徐庆道。
"还什么恩?"
"沈家老太爷,救过三哥一命。"徐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三年前,三哥在钱塘江上翻了船,是沈老太爷路过,把三哥捞了上来。那时候,三哥不知道沈家的底细。可沈老太爷救了三哥,这份恩,三哥得还。"
"所以,你就替他看那批货?"白玉堂道,"替他看着陈掌柜、看着兵器、看着行宫——你知道那批货是要做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徐庆道,"也不想知道。"
"三哥!"白玉堂的声音拔高了,"那批兵器,是要在月圆之夜,在西湖行宫——"
"老五。"徐庆打断他,"三哥不知道,也不想问。三哥只知道,沈老太爷救了三哥一命,三哥答应替他看三个月的货。三个月一到,恩就还清了,三哥就回陷空岛。"
"你——"
"三哥这辈子,没欠过人情。"徐庆道,"欠了,就得还。还清了,心里才踏实。"
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徐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展昭忽然开口:"徐三侠。"
"嗯?"
"沈老太爷救你,是哪一天?"
徐庆想了想:"三年前的八月初三。"
"八月初三。"展昭道,"陈记货栈盘出去,是三年前的八月。幽冥教灭门,也是三年前的八月。"
徐庆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展昭看着他,"三年前,沈老太爷救你那一天,恰好在同一个月里,幽冥教灭了门,陈记货栈盘了手。这三件事,撞在同一个八月里,是巧合吗?"
徐庆没有说话。
"沈老太爷救你的时候,"展昭道,"他知不知道你是陷空岛的人?"
"知道。"徐庆道,"他捞我上来,我报了名号。"
"那他就更不该让你替他看货。"展昭道,"你是五鼠的人,江湖上谁不知道?他让你看三个月的货,还让你别说出去——徐三侠,你不觉得,这更像是——沈家需要一把刀,替他挡住那些想查货的人吗?"
徐庆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说,沈老太爷救三哥,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展昭道,"可我知道——一个真正想还恩的人,不会被人拿捏着,替人看三个月的兵器,还说不出口。"
"我不许你说沈老太爷!"徐庆猛地喝道,铁锏往前一递,"他救了三哥的命!三哥这条命,是他的!"
"三哥!"白玉堂也急了,"展昭说得对!你被人利用了!"
"老五,你闭嘴!"徐庆的眼睛红了,"三哥欠他的,三哥自己还!你们谁都不许动沈家!"
他举起铁锏,横在两人身前,像一堵墙:"你们走。今晚的事,三哥当没看见。可月圆之夜之前,你们要是再踏进沈家一步——别怪三哥翻脸不认人。"
"三哥——"
"走!"
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徐庆,眼眶发红。他握紧短刀,又松开,又握紧。
"……三哥。"他哑声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五爷掉进冰窟窿里,是你跳下去,把五爷捞上来的。那时候你说——'老五,三哥这条命,是你的。'"
徐庆握锏的手,微微一顿。
"如今你说,你的命,是沈老太爷的。"白玉堂道,"那五爷问你——三哥,你的命,到底是谁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徐庆没有回答。他手里的铁锏,缓缓放了下来,又缓缓举起。
"……老五。"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三哥这条命,是你的,也是沈老太爷的。你们都是三哥的恩人,三哥谁都不能负。"
"那就走!"白玉堂道,"跟五爷走!沈家的事,我们替你摆平!你还了恩,也能保住沈家——两全其美!"
徐庆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老五,你不懂。沈老太爷救三哥的时候,三哥答应过他——'三个月内,刀山火海,老爷子一句话,三哥绝不皱眉头。'三哥这辈子,说话算话。"
"可那批兵器——"
"三哥不知道那批兵器要做什么。"徐庆道,"三哥只知道,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做不到,三哥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白玉堂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展昭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弟,忽然道:"徐三侠,你答应的,是'看三个月的货'。可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就是沈老太爷救你的那一天——陈记货栈,已经盘给了沈家?"
徐庆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展昭一字一句道,"你答应的三个月,从陈记货栈盘给沈家那天,就开始算了。三年前八月初三,货栈过户;沈老太爷同一天救你,同一天请你帮忙看货。你算算——这三个月,早就过去了。"
徐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铁锏,站在月光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早就过去了?"他喃喃道,"那三哥……那三哥欠的恩……"
"你欠沈老太爷的救命之恩,是真的。"展昭道,"可看货的三个月,早就还清了。徐三侠,你不欠沈家任何东西了。"
书房里,死一般安静。
徐庆站在原地,铁锏"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三哥,"白玉堂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跟五爷走吧。沈家的恩,你报过了;欠的债,也还清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账,不该你来扛。"
徐庆低着头,没有说话。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是扛了很久的担子,忽然被人卸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老五,三哥……三哥是不是很蠢?"
"不蠢。"白玉堂道,"五爷的三哥,只是太重情义。"
"可三哥被人耍了三年……"徐庆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三哥这三年,守着那批货,一步不敢离开。夜里听见点动静,就怕是有人来偷货。三哥以为,这是在还恩。可原来……原来人家要的,就是三哥这身蛮力,替他挡刀。"
"三哥——"
"老五,"徐庆忽然一把抓住白玉堂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三哥问你一句——那批货,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你告诉三哥,三哥好知道,自己这三年,守的是什么。"
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展昭。
展昭走上前,道:"月圆之夜,西湖行宫。陈掌柜说,那批兵器,是给那天准备的。"
"行宫?"徐庆皱眉,"那行宫不是封着吗?"
"封着,才能藏事。"展昭道,"徐三侠,你替沈家看了三个月的货,可你知道,货是从哪儿来的,又是要运到哪儿去的吗?"
"从湖心接的。"徐庆道,"每月初三,沈家的画舫从湖心接一批货,囤在陈记货栈。三哥只管看货,不问来路。"
"那今夜,"展昭道,"画舫还接货吗?"
徐庆一愣:"今夜不是初三。"
"我知道不是初三。"展昭道,"可陈掌柜今天说过——'昨夜的货,应该到了才对'。今夜,湖心还有一批货要交接。徐三侠,你要是想把这三年的事弄个明白——今晚的湖心,是个好去处。"
徐庆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铁锏捡了起来。
"行。"他握紧铁锏,"三哥跟你们去。三哥倒要看看——这三年,三哥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好。"白玉堂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是我三哥。"
展昭看着徐庆,又看了看白玉堂,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走。子时前,赶到湖心。"
三人翻出沈宅,夜色里,三道人影,朝西湖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