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顿饭,吃到很晚。
展昭没有下去,他坐在窗边,听见楼下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白玉堂的声音、那个清朗的声音,间或还有酒碗相碰的声响。他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守着那盏灯,等着。
约莫三更天,白玉堂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蒋四走了?"展昭问。
"走了。"白玉堂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才道,"他说明天再来。"
"他来找你做什么?"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道:"陷空岛,出事了。"
展昭没有追问,只等他开口。
"蒋四说,"白玉堂的声音沉了下来,"半月前,有人往陷空岛送了一封拜帖。帖子上的落款,是幽冥教主。"
展昭的手,微微一顿。
"幽冥教主?"
"嗯。"白玉堂道,"蒋四说,大哥他们验过那帖子,字迹、印信、暗记,都对得上——就是幽冥教主亲笔。可幽冥教主,明明死了三年了。"
"那帖子,写的什么?"
"只有一句话。"白玉堂道,"'月圆之夜,西湖行宫,故人相候。'"
展昭的目光,闪了闪。
"和那封信,一模一样。"他道,"画舫暗格里的信,也是'月圆之夜,西湖行宫'。有人用幽冥教主的名义,给陷空岛和江南,都发了帖子。"
"可五鼠和幽冥教,八竿子打不着。"白玉堂皱眉,"帖子为什么要送到陷空岛?"
"因为三哥。"白玉堂的声音,低了下去,"蒋四说,三哥徐庆,收到帖子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徐庆?"
"嗯。"白玉堂道,"三哥是五鼠里功夫最糙、心肠最直的一个。他要是收到幽冥教主的帖子,怕是二话不说,就自己一个人去找那'故人'了。蒋四找遍了陷空岛和苏州,都没找到他。这才一路追到杭州来。"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帖子上,有没有说,在哪儿相见?"
"西湖行宫。"白玉堂道,"跟信上写的一样。"
"那徐三侠——"
"多半,已经在杭州了。"白玉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里的西湖,"也可能,已经在西湖行宫了。"
"那行宫,封着。"
"封着,也能进。"白玉堂道,"蒋四说,他查到,这几日,西湖行宫附近,总有人在夜间出没。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展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搬东西?"
"嗯。"白玉堂道,"蒋四蹲了两夜,看见有人从行宫的角门,一趟一趟地往里运箱子。箱子不大,但抬箱子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
"那行宫不是没人吗?"
"所以才有鬼。"白玉堂道,"一座封着的行宫,夜里有人往里面运箱子。三天之后,又是月圆之夜。猫,你把这桩桩件件连起来看看——画舫上的账册,密信上的'货已备齐',行宫里的箱子——"
"有人要借西湖行宫,做一桩大买卖。"展昭道,"幽冥教的人,在江南重新聚起来了。"
白玉堂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算是默认了。
"那徐三侠——"
"蒋四说,他今晚再去探一趟行宫。"白玉堂道,"若是找到三哥,明日一早,他就来跟我们碰头。"
"你呢?"展昭问,"你怎么想?"
白玉堂沉默了很久。
"猫,"他忽然开口,"按说,幽冥教的案子,是你们开封府的差事,跟五鼠没关系。可那帖子,是送到陷空岛的。三哥失踪,是五鼠的家事。这事,五爷不能不管。"
"我知道。"
"还有——"白玉堂顿了顿,"五爷虽然不想见蒋四,可他到底,是我二哥。陷空岛的事,就是五爷的事。"
"嗯。"
"所以,"白玉堂转过头,看着展昭,"这趟浑水,五爷是蹚定了。你要是觉得不妥——"
"我没觉得不妥。"展昭打断他,"正好,幽冥教的案子,我也放不下。两个人查,总比一个人强。"
白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咱们,算是联手了?"
"联手。"展昭道,"查案,我是官;可查幽冥教,白兄,你是行家。"
"行。"白玉堂端起茶碗,遥遥一举,"那就以茶代酒,祝咱们——马到成功。"
展昭也端起茶碗,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蒋四果然来了。
展昭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三十来岁,穿一身水靠,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他看见展昭,拱了拱手,笑吟吟道:"这位就是南侠展昭?久仰久仰。五爷在陷空岛的时候,可没少提你——"
"蒋四。"白玉堂打断他,"说正事。"
"嗐,急什么。"蒋四嘴上这么说,神色却敛了几分,"行宫那边,有眉目了。"
"找到三哥了?"
"没有。"蒋四摇头,"但我摸清了那箱子的事。"
他压低声音,道:"昨夜我潜进行宫边上的树林,看见那些搬箱子的人,把箱子抬进了行宫后殿。我趁他们歇脚的功夫,偷看了一眼——"
"箱子里是什么?"
"兵器。"蒋四道,"成捆的兵器。刀、枪、弩,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两百件。"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
"两百件兵器,运进一座封着的行宫。"展昭道,"这是要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蒋四道,"都不会是好事。五爷,展爷,这事要是不管,月圆之夜,怕是得出大乱子。"
"管。"白玉堂道,"怎么管,我们合计合计。"
三人在桌边坐下,展昭把画舫上得来的账册、密信,一一摊在桌上。
"密信上说,'货已备齐'。"展昭指着那行字,"这'货',怕是就是蒋四哥看见的兵器。"
"那'沈家画舫'四个字呢?"蒋四问,"沈家在这事儿里,是什么角儿?"
"沈家是杭州的大族,城南沈家,做绸缎生意,也养着几艘画舫。"展昭道,"望月舫是沈家的。密信落在沈家的画舫上,沈家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那咱们——"
"去沈家看看。"展昭道,"查查那艘画舫,沈家到底知道多少。"
"沈家是杭州的大户,"蒋四道,"门禁森严,怎么进?"
"沈家明晚要办一场堂会。"展昭道,"我听掌柜说的,城南沈家老太爷六十大寿,要请杭州的戏班子唱堂会。到时候,宾客盈门,鱼龙混杂,正是混进去的好时机。"
"行。"白玉堂道,"那咱们就分头——"
"蒋四哥,"展昭看向蒋四,"徐三侠的事,还得劳你继续查。行宫那边,你盯了一夜,比我们都熟。兵器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你盯住了。"
"放心。"蒋四点头,"三哥是我亲二哥,我比谁都急。"
"那我和白兄,明晚混进沈家堂会。"
"好。"蒋四起身,拱了拱手,"那咱们分头行事。明日亥时,还在这儿碰头。"
"嗯。"
蒋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玉堂一眼:"老五。"
"嗯?"
"……别太拼命。"蒋四顿了顿,"三哥不见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陷空岛,就真散了。"
白玉堂没有接话。
蒋四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白兄,你这个四哥,不简单。"
"他是五鼠里最滑的一个。"白玉堂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溜,溜不过就装死。可要说打探消息、偷鸡摸狗,陷空岛上没人比得上他。"
"那他方才说,摸清了行宫的事——"
"可信。"白玉堂道,"蒋四别的不行,打听消息的本事,五爷信他。"
"那就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展昭忽然道:"白兄,你说,那帖子,为什么偏偏送到陷空岛?"
白玉堂一愣:"你什么意思?"
"幽冥教的人,要做事,犯不着惊动五鼠。"展昭道,"可他们偏偏给陷空岛送了帖子,还把徐三侠引了出来。你不觉得——这帖子,像是故意要引五鼠的人,来杭州?"
白玉堂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我不知道。"展昭道,"可这桩事,从画舫命案到行宫兵器,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布好了局,等着人往里跳。"
"谁布的局?"
"不知道。"展昭道,"但布这个局的人,一定知道——月圆之夜,会有哪些人,出现在西湖行宫。"
窗外,西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光。
"徐三侠,"展昭忽然又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玉堂想了想,道:"三哥徐庆,五鼠里排行第三,使一对铁锏,力气大,性子直。他没什么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要是那帖子真是幽冥教主送的——他多半不会多想,收拾收拾,就自己来了。"
"他不怕是陷阱?"
"他怕什么。"白玉堂道,"他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当年在陷空岛,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单枪匹马冲进钱塘江,差点把自己淹死。救上来之后,还咧嘴笑着说,'那孩子比我先哭的。'"
展昭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这样的人,不该出事。"
"嗯。"白玉堂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五爷一定要找到他。"
"一起找。"展昭道,"明晚沈家堂会,先从沈家查起。"
"好。"
说是这么说,可真要混进沈家堂会,还得费一番功夫。
第二天一早,展昭便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多了一套帐房先生的旧青衫,手里提着一盒杭州的点心。
"沈家堂会,宾客盈门,"他把青衫抖开,比了比尺寸,"咱们扮成送礼的远亲,混进去不难。"
"送礼的远亲?"白玉堂挑眉,"你有沈家的亲眷路数?"
"没有。"展昭道,"可沈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杭州城里但凡有点脸面的,都想攀攀这门亲。我打听过了,沈家门前收礼的账房,认帖不认人。只要礼单上写得体面,没人细查来路。"
"行。"白玉堂接过那盒点心,掂了掂,"这礼,轻了点吧?"
"礼轻,人重。"展昭道,"真金白银的,反而扎眼。一盒点心,一封寿帖,中规中矩,才是远亲的样子。"
白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猫,你这一套一套的,是真当过账房?"
"没当过。"展昭道,"可我跟包大人查案这些年,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戏还多。"
"哟,还拿包大人压我。"
"不是压你。"展昭正色道,"是说——白兄,你那张脸,太扎眼了。堂会上人多眼杂,你要是还像平时那么招摇,沈家的人,一眼就能记住你。"
白玉堂摸了摸自己的脸,哼了一声:"五爷长得俊,那也是天生的。"
"所以,"展昭从怀里又摸出一顶布帽,递给他,"戴上这个,压着点。"
白玉堂看着那顶灰扑扑的布帽,一脸嫌弃,却还是接过来,扣在头上:"行,五爷今儿个,当一回土财主家的公子。"
"嗯。"
"那你说,"白玉堂又把帽子摘下来,捋了捋头发,"咱们进去,先查什么?"
"先查账房。"展昭道,"望月舫是沈家的产业,画舫上出了人命,沈家却压着没报官——这不合常理。要么是沈家怕事,要么是沈家知道,那船上的人,不该死。"
"你是说,沈家自己心里有鬼?"
"有没有鬼,查了才知道。"展昭道,"沈家的账房里,一定记着望月舫的往来。查清了账,就知道那艘画舫,到底是谁在用。"
"行。"白玉堂把帽子重新扣上,"那咱们,就先去沈家的账房,喝杯茶。"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西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