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封到杭州,走了半个月。
这一路,两人走走停停,看山看水,倒真像两个出门散心的旅人。展昭头一回卸下官服,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白玉堂也难得安分,不再想着跟人比刀,只一路给展昭指点风物——哪里的茶好,哪里的桥老,哪里的故事多。
"猫,"这一日傍晚,两人终于进了杭州城,白玉堂指着远处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那就是西湖了。明儿个,五爷带你去画舫上听曲儿。"
"你倒熟。"
"五爷小时候,跟着师父来过一趟。"白玉堂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怀念,"那时候小,只记得西湖的鱼,比陷空岛的还肥。"
展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在湖边寻了家客栈住下。掌柜是个圆脸汉子,见两人气度不凡,笑着招呼:"两位客官,是来游西湖的?"
"嗯。"白玉堂道,"掌柜的,这西湖上,哪家的画舫最好?"
"要说画舫,"掌柜压低了声音,"城南沈家的'望月舫'最好。不过——"他顿了顿,"这几日,客官还是别坐画舫的好。"
"怎么?"
"前两日,湖上出了桩怪事。"掌柜道,"有艘画舫,夜里停在湖心,天亮被人发现时,船上的人全没了,只剩一桌没吃完的酒菜。官府查了两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湖上的画舫,十家有八家不敢夜航了。"
"船没了人?"白玉堂挑了挑眉,"这倒稀奇。"
第二天一早,两人还是去了湖边。
白玉堂本想着带展昭坐画舫游湖,可到了码头,果然冷冷清清,只有一艘小船孤零零地泊着。船家是个瘦老头,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招了招手:"两位,坐船吗?"
"坐。"白玉堂跳上船,"老丈,湖心那艘出事的画舫,还在那儿吗?"
"在呢。"船家叹了口气,"官府封了,不许人靠近。可这湖上闹了这么一出,谁还敢往那儿划?"
"那正好。"白玉堂一笑,"没人敢去,五爷去看看。"
"使不得使不得!"船家连连摆手,"那画舫邪性得很——"
"老丈放心,"展昭也上了船,"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不靠近。"
船家拗不过两人,只得慢悠悠地划着船,往湖心方向去了。
行到半途,展昭忽然看见,湖面上漂着一块东西——红绸布,像是从哪件衣裳上撕下来的,浸了水,沉浮不定。
"老丈,"展昭指着那块红绸,"那是什么?"
船家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个……像是画舫上的东西。"
展昭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那块红绸捞了上来。
绸布上,绣着一朵花——半朵,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
展昭的手,微微一顿。
那花的纹样,他见过。
就在半个月前,瘸腿鬼塞给他的那半块铜牌上,刻着的,就是这半朵花的纹样。
"白兄,"他压低声音,"你看。"
白玉堂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半朵花,眉头也皱了起来:"幽冥花的另一半?"
"嗯。"展昭道,"这画舫上的事,恐怕不是普通命案。"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趟江南,怕是游不成了。
小船继续往湖心划去。
远远地,那艘出事的画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画舫不大,红漆船身,雕花的窗棂,此刻却孤零零地漂在湖面上,像一座漂着的空宅。
"老丈,"展昭忽然道,"就停在这儿吧。我们下水过去看看。"
"下水?"船家吓了一跳,"两位客官——"
"老丈放心。"展昭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我们自己去,不连累您。您在这儿等着,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回来,您就先划回去,别管我们。"
船家看着那块碎银,又看了看两人,到底点了点头:"那……那两位客官,千万小心啊。"
两人脱了外袍,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朝画舫游去。
画舫静静地漂着,甲板上空无一人。
展昭率先翻上甲板,猫着腰,四处打量。甲板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太干净了。一桩出了人命的船,不该这么干净。
"白兄,"他压低声音,"不对劲。"
"嗯。"白玉堂也察觉了,"这船上,像是被人收拾过。"
两人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舱内的景象,让两人都是一怔。
一桌酒菜,摆得整整齐齐,碗筷分毫不乱,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还剩小半,灯芯却已经熄了。
"船没了人,酒菜却还在。"白玉堂低声道,"像是——人凭空消失了。"
展昭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那桌酒菜——酒杯是空的,但杯沿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一蹭,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
"血?"白玉堂走过来,"菜里?"
"杯沿上。"展昭道,"不多,但确实有。"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船舱,忽然停在角落里——那里,半掩着一块衣角,像是谁仓促间落下的。
展昭走过去,捡起那块衣角。是上好的锦缎,绣着云纹,质地做工,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衣裳,"展昭皱了皱眉,"不像是画舫上唱曲姑娘的料子。"
"那会是谁的?"
展昭没有回答。他把衣角翻过来,忽然发现,衣角的里衬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沈"。
"沈?"白玉堂凑过来,想起掌柜的话,"城南沈家的'望月舫'?"
"这艘,就是望月舫。"展昭道,"可船家的说法,是画舫上的人全没了。这衣角的主人,是沈家的人,还是坐船的客人?"
"管他是谁,"白玉堂道,"先拿着,回去再说。"
展昭把衣角收进怀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船舱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船底敲了一下。
"底下有人!"展昭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船底摸去。
船舱底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揭开之后,下面是个黑黢黢的暗舱。暗舱里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气。
展昭钻下去,就看见暗舱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正惊恐地看着他们。听见展昭开口,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嘶哑着嗓子喊:"救命……救命……"
"别怕。"展昭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查案的。"
"查案……"那人一听这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大人,您是官差吗?我……我冤枉啊……"
"你先别哭。"白玉堂蹲下来,"这船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谁?"
那人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他叫沈六,是城南沈家的家仆,奉命在望月舫上招待一位客人。那客人姓陆,是个绸缎商人,包了整艘画舫,要在湖上宴客。
"那天夜里,"沈六的声音发颤,"客人喝到一半,忽然说头晕,要去甲板上吹风。小的扶他出去,刚走到船舷边,就看见——就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水底下,浮上来一个人。"沈六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人穿着一身黑,脸上蒙着布,从水里翻上船,一刀,就把陆老爷捅了。小的吓得钻进暗舱躲起来,等天亮爬出来一看——船上的人,全没了。"
"全没了?"展昭皱眉,"那个黑衣人呢?"
"也……也没了。"沈六道,"像是……像是从水底下走的。"
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
"那个黑衣人,"展昭问,"你记得他有什么记号吗?"
沈六想了想,忽然道:"有!他……他腰上挂着一块铜牌!半块的,像是被人从中间掰开的!"
展昭的手,微微收紧。
他从怀里摸出瘸腿鬼给的那半块铜牌,放到沈六面前:"是这种吗?"
沈六只看了一眼,就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花!"
暗舱里,安静了片刻。
白玉堂看着展昭手里的半块铜牌,又看了看沈六,低声道:"猫,这是——"
"幽冥教的人。"展昭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案子,不是普通命案。是幽冥教的余党,在江南动手了。"
"可幽冥教不是已经灭门了吗?"
"灭的是总坛。"展昭道,"瘸腿鬼说过,幽冥教在开封府就有七块暗桩,才折了蛇七一块。其余的,只怕早就散到天南海北去了。"
白玉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画舫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刺耳,像是信号。
紧接着,船底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下狠狠撞着船身!
"不好!"展昭脸色一变,"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一震。白玉堂一把扶住舱壁,沉声道:"冲我们来的?"
"不像。"展昭的目光扫过船舱,"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在船上,直接拆船就行,用不着撞。这动静——倒像是要把画舫撞沉,毁掉什么。"
"毁掉什么?"
展昭没有回答。他忽然蹲下身,敲了敲舱底的木板——有一块,声音发空。
他一把撬开那块木板,底下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果然。"展昭把油布包取出来,掂了掂,"这画舫上,藏着东西。"
"那沈六——"
"沈六只是个幌子。"展昭压低声音,"他躲进暗舱的时候,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那个黑衣人杀陆老爷,是为了灭口;撞船,是为了毁掉这个。"
他把油布包收进怀里,朝白玉堂使了个眼色:"走。趁他们还没上来。"
"那沈六呢?"
"带着。"展昭一把扶起沈六,"他见过那个黑衣人,留着有用。"
三人刚钻出暗舱,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这一次,能听见木板断裂的声音。
"他们要沉船!"白玉堂喝道,"快走!"
展昭扶着沈六,从舷窗翻了出去,落入水中。白玉堂紧随其后,三人刚离船,那艘画舫便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倾覆,沉入湖心。
"啧,"白玉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着沉船的方向,"来得倒快。猫,看见人了吗?"
"没有。"展昭的目光扫过湖面,"撞船的,一直在水下。我们上岸之前,他们不会露面。"
三人游回小船边,船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连声问:"两位客官,你们……你们没事吧?那画舫,怎么沉了?!"
"沉了就沉了。"白玉堂翻上船,"老丈,快走,回岸上。"
小船离岸老远,展昭才松了口气,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来,解开——里面是一册薄薄的账本,还有一封未拆的信。
账本的封皮上,没有字。展昭翻开第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了?"白玉堂凑过来。
"你看。"展昭把账本递过去。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数目——每一行末尾,都盖着一方小小的印。那印的纹样,是半朵幽冥花。
"幽冥教的账。"白玉堂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另一本账册?"
"嗯。"展昭道,"瘸腿鬼手里那本,是总坛的往来;这一本,是江南分坛的。两本对得上,才拼得出幽冥教完整的家底。"
"那这封信——"
展昭拆开信,扫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信纸很薄,字迹工整,只有短短一行——"沈家画舫,货已备齐,月圆之夜,西湖行宫。落款:隐。"
"西湖行宫?"白玉堂皱眉,"这地方,五爷怎么没听说过?"
"西湖行宫,"展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当今天子南巡时住的地方。平日封着,没人敢靠近。"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案子,比想象中更大。
"那这封信,是写给谁的?"白玉堂问。
展昭没有回答。他翻过信纸,看见背面,用极淡的墨,画着一个记号——一朵完整的幽冥花,花心处,点着一个黑点。
"这记号……"展昭的目光闪了闪,"我在瘸腿鬼的铜牌上见过半朵。完整的幽冥花,花心点黑——是幽冥教教主的亲笔记号。"
"教主?"白玉堂一怔,"教主不是死了吗?"
"教主是死了。"展昭道,"可写信的人,用的是教主的记号。"
湖风猎猎,小船在暮色里靠了岸。
两人把沈六安顿在客栈后院,又交代掌柜好生照看。回到房中,展昭把油布包放在桌上,看着那本账册和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猫,"白玉堂忽然开口,"这趟江南,怕是游不成了。"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嗯。"
"那咱们——"
"先查。"展昭道,"月圆之夜,还有三天。不管这封信是谁写的,他要干什么,三天之后,西湖行宫,都会有个说法。"
"行。"白玉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西湖,"那五爷就陪你,再蹚一回浑水。"
"……好。"
窗外,暮色四合。西湖的水面,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面沉沉的镜子。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隔着几道墙都听得真切:"掌柜的,来间上房!再烫一壶好酒,小爷赶了一天的路,乏得很!"
白玉堂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怎么了?"展昭问。
"……没什么。"白玉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闷,"一个故人。"
"故人?"
"陷空岛的。"白玉堂顿了顿,"五爷当年,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转身,朝楼下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猫,你歇着。五爷下去,会会老友。"
展昭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楼下,那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哟,白老五?真是你?八年没见,你倒是越长越像个人了——"
白玉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将四,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