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城郊重逢案归尘

展昭没有在汴京城里多留。

庞吉虽然收监了，可他的党羽还在，圣上那句"小心些"不是客套话。展昭连夜出城，绕开官道，走了半宿，才在天亮前摸回城郊的那片树林。

林子里，白玉堂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短刀抱在怀里，一夜未眠。瘸腿鬼蹲在树根旁，拢着一堆将熄的炭火，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展昭的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压低声音喊："五爷！五爷！展护卫回来了！"

白玉堂没有动。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还是靠在那里，闭着眼睛。直到展昭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他才缓缓睁开眼，上上下下把展昭打量了一遍，又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回来了。"

"回来了。"展昭道，"折子，递上去了。"

"哦。"

"庞吉，收监了。"

"嗯。"

白玉堂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道："走吧，回开封府。"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忽然道："白兄。"

白玉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守了一夜？"

"没有。"白玉堂的声音闷闷的，"五爷睡得香得很。"

瘸腿鬼在一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五爷，您眼皮底下那两圈青，可不是睡出来的——"

"闭嘴。"白玉堂打断他，"走了。"

展昭没有揭穿他，只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点沉默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安定了下来。

走了一阵，白玉堂忽然开口："猫，折子递上去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展昭道，"怕庞吉的人抢先动手，怕折子到不了圣上手里，怕——"他顿了顿，"怕你等不到我回去。"

白玉堂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爷等你，"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五爷答应过的事，从来都算数。你忘了，荒庙里，你背着我跑的时候说过——不许睡，不许反悔。"

"我没忘。"

"那就好。"白玉堂又迈开步子，"走吧，回开封府。"

"嗯。"

回到开封府的时候，已是午后。

包拯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展昭推门进去，看见包拯坐在案后，公孙策侍立在一旁，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听见脚步声，包拯抬起头，看见展昭，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展昭单膝跪地，"大人，折子已递到御前，庞吉已被收监。"

"老夫知道了。"包拯的声音平静，可展昭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今日午时，宫里来了人，宣本王入宫。圣上当面问了幽冥教一案，本王把三年来的查案经过，原原本本奏了一遍。"

"圣上怎么说？"

"圣上说，'包卿受委屈了。'"包拯顿了顿，"他还说，庞吉一案，交大理寺会同三法司审理，老夫从旁协查。待案子结了，再论功行赏。"

展昭的心，终于落了地。

"大人，"他忽然想起一事，"赵公公——宫里管御花园洒扫的那位赵公公，您可知道他的下落？"

包拯看了他一眼，道："你猜得不错，赵公公那条线，确实被庞吉的人断了。可庞吉还没来得及动他，就被收监了。"

"那他——"

"他好好的。"包拯道，"庞吉的人只是把他扣在太师府里，想逼他说出包拯的密线。庞吉一倒，人就被放了出来。今日午时，本王进宫，还见着他了。他让本王带句话给你——'展护卫，那一扫帚，是杂家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出戏。'"

展昭一怔，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日茶棚外，假赵公公扫地的姿势太正，被瘸腿鬼一眼识破；可真的赵公公，原来也练了一辈子的"不像"——他们这一行，都是在刀尖上演戏的人。

"公孙策——"

"公孙策，"包拯看向公孙策，"老夫已经跟圣上说了，他这些年替本王查案、跑腿、挨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准了他的请辞——他要回乡养老了。"

展昭一怔，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着拱了拱手："展护卫，后会有期。"

"公孙先生要走了？"展昭有些不舍，"这一路，多亏您……"

"谢什么。"公孙策摆摆手，"我替包大人跑这一趟，是还他当年的一饭之恩。如今恩也还了，案也结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该回乡喝喝茶，逗逗孙子了。"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抱了抱拳："公孙先生，一路保重。"

"保重。"

当晚，包拯在府衙摆了桌酒，给公孙策饯行，也给展昭、白玉堂接风。

席上没有外人，只有包拯、公孙策、展昭、白玉堂，外加蹲在门口啃鸡腿的瘸腿鬼。

"瘸腿鬼，"包拯忽然开口，"你过来。"

瘸腿鬼愣了一下，端着鸡腿走过来："大人，小的……小的站着吃就行。"

"坐。"包拯指了指下首的凳子，"本王问你，幽冥教一案结了，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瘸腿鬼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往后"这两个字。八年来，他跟着幽冥教逃命，又带着账册赎罪，他以为这辈子，就是烂在阴沟里的一条命。

"我……"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小的也不知道。"

"你识字吗？"

"认得几个。"

"认得字就好。"包拯道，"老夫在府衙后头，有个杂役的缺，管些账目文书。你要是愿意，明日就去当差。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没人再追你。"

瘸腿鬼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很久，才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人……大人恩典，小的……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了！"

"起来吧。"包拯道，"本王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好生当差。"

"是！是！"

白玉堂端着酒碗，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仰头喝了一口，才道："包大人，瘸腿鬼有您安置，那五爷呢？"

"你？"包拯看了他一眼，"白五侠要去哪儿，还用得着老夫安置？"

"那倒是。"白玉堂一笑，"五爷是天上的鹰，哪儿都去得。"

"说到这个，"包拯放下酒碗，"今日在大理寺，本王听说了一桩新鲜事。庞吉收监的当夜，他府上的管家、幕僚、护院，跑了七八成。剩下几个没跑的，天亮就被大理寺拿了，一审，全是跟幽冥教有勾连的旧人。庞吉经营了二十年的太师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活该。"白玉堂嗤笑一声，"那些人为虎作伥，早该有这一天。"

"只是——"包拯话锋一转，"庞吉虽然倒了，可那本账册上，除了庞吉，还有几个名字，是大理寺正在追查的。其中两个，已经递了辞呈，辞官外任去了。本王估摸着，用不了半年，这几个名字，都会在大理寺的案卷上，一个个勾掉。"

"那这一案——"

"这一案，"包拯道，"到庞吉收监，算是告一段落。至于追查余党，那是大理寺的差事，不是开封府的了。"

白玉堂端起酒碗，朝包拯遥遥一举："那就恭祝大人，从此高枕无忧。"

包拯没有接话，只端起酒碗，也举了举。

酒过三巡，公孙策先行告退，瘸腿鬼也抱着包袱，跟着府衙的差役去安顿了。席上只剩包拯、展昭、白玉堂三人。

"展昭，"包拯忽然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展昭放下酒碗，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想……告几日假。"

"告假？"包拯挑眉，"为何？"

"属下答应了白兄，等案子结了，带他去游山玩水。"展昭道，"这案子结是结了，可答应的事，总得兑现。"

包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玉堂，忽然笑了："好。本王准你半个月假。半个月后，你回来当差。"

"谢大人。"

白玉堂端着酒碗，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没想到，展昭会把那句话，在包拯面前说出来。

"猫，"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你……你真要带五爷去游山玩水？"

"答应你的事，"展昭看着他，"说了四回，四回都算数。"

白玉堂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仰起头，一口喝干了。

"行。"他放下碗，声音带着点笑，"那五爷，就跟你走这一趟。"

"嗯。"

包拯坐在上首，看着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月色正好。

散席的时候，包拯叫住了展昭。

"展昭，"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庞吉虽然收监了，可他的党羽，还有几个没落网。你这一趟出门，要小心些。"

"属下明白。"

"还有。"包拯看着他，顿了顿，"你答应白五侠的事，老天听说了。半个月假，本王准了。可你要记住——你是开封府的人，游山玩水归游山玩水，别把案子忘了。"

"属下不敢忘。"

"嗯。"包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展昭。"

"在。"

"这三年，辛苦你了。"

展昭站在原地，看着包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大人，不辛苦。"

窗外，月色正好。

半个月后，展昭卸下官服，换了一身青布长衫，牵着一匹马，站在开封府门口。

白玉堂靠在门柱上，还是那身白衣，手里把着一柄折扇，笑道："猫，你就这么一身？连把剑都不带？"

"游山玩水，带剑做什么。"展昭道，"倒是你，折扇换刀了？"

"五爷这是风雅。"白玉堂把折扇一收，翻身上马，"走，五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儿？"

"江南。"白玉堂道，"五爷在陷空岛长大，江南的水，江南的桥，五爷最熟。带你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风景。"

"好。"

两人正要动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展护卫！五爷！等等！"

瘸腿鬼一瘸一拐地从府衙里追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半块铜牌。他跑到近前，把那半块铜牌塞进展昭手里，道："展护卫，这个……这个您收着。"

展昭低头一看——是半块铜牌，上面刻着半朵幽冥花的纹样。

"这是——"

"小的当年在幽冥教当差的时候，教主给的。"瘸腿鬼搓着手，有些局促，"说是凭这半块牌子，幽冥教的人见了，都会给三分薄面。如今幽冥教没了，这东西也派不上用场了……可小的寻思着，您和五爷出门在外，万一遇上什么江湖上的麻烦，这半块牌子，兴许能挡一挡。"

展昭看着那半块铜牌，又看了看瘸腿鬼，收进了怀里："好，我收着。"

"嗳！"瘸腿鬼咧嘴笑了，又朝白玉堂拱了拱手，"五爷，您可要照顾好展护卫啊。"

"用你说。"白玉堂哼了一声，"五爷的人，五爷自己会看顾。"

"是是是……"

瘸腿鬼退到一旁，看着两人，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又低头，擦了擦眼睛。

"展护卫，"他喃喃道，"五爷……你们可要好好的啊。"

官道上，两骑马渐渐远去。

晨风里，传来白玉堂的声音："猫，你说，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你定。"

"那先去西湖吧。"白玉堂的声音带着笑，"五爷请你看一场，真正的江南烟雨。"

"好。"

马蹄声渐远，晨光渐亮。

远方，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