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没有立刻进宫。
他沿着皇城的城墙根走了一圈,在午门外的一家油饼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个油饼,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宫门的方向。
他等的人,叫沈青。
当年和他一同考进御前侍卫营,同住一间营房,同练一套刀法。后来展昭被包拯要去了开封府,沈青留在了御前,一晃十年。这十年里,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那份交情,没淡。
沈青的当值时辰,是午时到酉时。
展昭算着时间,在午时前一刻,走到了宫门外的石狮子旁。果然,没过多久,一队御前侍卫从宫门里走出来换班。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腰悬长刀,面容粗犷,正是沈青。
沈青看见展昭,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经过石狮子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巷口茶铺,等我。"
展昭没有回头,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踱到巷口的茶铺,要了一壶茶,坐下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青来了。他换下官服,穿一身青布直裰,像是个出来办事的寻常人。他在展昭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没有看展昭,只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递折子。"展昭道,"给圣上的。"
"折子?"沈青的目光闪了闪,"谁的折子?"
"包大人的。"展昭压低声音,"幽冥教账册,当朝太师庞吉与幽冥教勾结的铁证。折子递不上去,庞吉就要翻天了。"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不知道,庞吉的人,这两天一直在找我?"
"找你?"展昭一愣。
"太师府的人,前天夜里来过我家。"沈青道,"说太师想请我过府一叙。我没去。可我媳妇说,他们走的时候,留了话——'沈侍卫,识时务者为俊杰。'"
展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怀疑上你了?"
"不知道。"沈青道,"可他既然找上我,就说明他猜到我手里可能有点什么。展昭,你这一趟,来得不是时候。"
展昭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我知道。可折子再递不上去,包大人就撑不住了。"
"包大人怎么了?"
"庞吉给圣上递了折子。"展昭道,"参包大人构陷当朝太师,伪造账册,诬告忠良。这折子要是先到圣上案头,包大人就是死罪。"
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折子,在哪儿?"他问。
展昭拍了拍怀里:"在这儿。"
沈青又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茶铺外熙熙攘攘的长街,过了很久,才道:"展昭,我要是帮你,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庞吉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想弄死我一个御前侍卫,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展昭看着他,"你不是那种会看着旧交去死的人。"
沈青没有接话。
茶铺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喝茶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青放下茶碗,道:"今晚酉时,宫门换班。我当值。你混在我的队里进去,我带你到御书房外。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酉时?"展昭皱眉,"太晚了。庞吉的折子,说不定明天一早就递到圣上案头了。"
"那就更得等到酉时。"沈青道,"白天宫门盘查严,你一个人,进不去。酉时换班,我能做主。"
展昭想了想,终于点头:"好。"
"还有。"沈青站起身,压低了声音,"你今晚要是出不来,别连累我。我有媳妇,有孩子。"
展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放心。真要出事,我一个人扛。"
沈青没有答话,转身走了。
展昭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沈青说得对,这一趟,赌的是两个人的命。
他没有立刻离开茶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街角,一个卖杂货的小贩,正低头整理摊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青离去的方向。
展昭的心,猛地一沉。
庞吉的人,已经盯上沈青了。
他本想折回去提醒沈青,可转念一想——庞吉既然已经盯上沈青,那他们今晚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庞吉眼皮底下。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酉时,宫门。
沈青带着一队侍卫,从宫里出来换班。他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令牌,目不斜视。经过宫门口的时候,他身后一个低着头的侍卫,快步跟上了队伍——正是展昭。
"低头。"沈青压低声音,"别东张西望。"
展昭低着头,混在队伍里,一步步走进了宫门。
宫门内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头顶是四方的天。展昭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他握紧了怀里的油布包,掌心渗出冷汗。
"前面就是御书房。"沈青的声音,低得像风,"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展昭停下脚步,隐在廊柱后面。
沈青朝御书房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展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穿着太师府家丁服色的人,正从甬道那头快步走来!
"沈青!"展昭压低声音,声音发紧。
沈青也看见了那队人,脸色一变:"不好,他们跟上来了!"
"他们怎么会进得了宫?"
"庞吉是太师,他的人,有宫里的腰牌。"沈青咬着牙,"展昭,你听我说——御书房西边有扇角门,通往御花园。你从那里走,往北,就是御书房后殿!"
"那你——"
"我挡住他们!"沈青一把将展昭往廊柱后推了一把,自己转身,迎着那队人走了过去,"站住!御前重地,何人擅闯!"
"沈侍卫,"为首的家丁皮笑肉不笑,"太师有令,请沈侍卫跟我们走一趟。"
"太师的令,管不到御前侍卫。"沈青手按刀柄,"你们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侍卫,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沈青当兵二十年,只知道忠君报国,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那队家丁对视一眼,忽然一拥而上!
"沈青——!"展昭瞳孔一缩,正要冲出去,却见沈青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劈开迎面冲来的家丁,朝他吼道:"走!快走!别管我!"
"可你——"
"走!折子要紧!"
展昭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看着沈青以一敌众,身影被那队家丁围住,忽然一跺脚,转身冲进了御花园。
身后,刀兵交击声、闷哼声,越来越远。
展昭沿着御花园的小径,一路向北狂奔。他记得沈青说的方向——御书房后殿,在御花园的最北端。
他穿过一片花圃,绕过一座假山,终于看见了御书房后殿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顿——后殿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展昭。"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压,"本王,等你很久了。"
是庞吉。
展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望着庞吉,瞳孔微微收缩。庞吉却只是笑了笑,道:"怎么,没想到本王会在这儿等你?"
"太师,"展昭缓缓开口,"您怎么会在这儿?"
"御书房后殿,本是本王每日歇脚的地方。"庞吉道,"本王听说,今晚有一只老鼠,要往御书房里钻。本王就想着,在这儿等着,看看是哪只不怕死的老鼠。"
"您说的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庞吉看着他,目光阴冷,"展昭,本王敬你是条汉子,给你指条明路——把账册交出来,本王保你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本王就把你捆了,送到圣上面前,说你私闯宫禁,意图行刺。"庞吉道,"到时候,包拯也保不住你。"
展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握着怀里的油布包,手指微微收紧。
庞吉看着他,以为他动摇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展昭,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
"太师。"展昭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嗯?"
"您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展昭的声音很平静,"荒庙里,替我挡剑的白玉堂;地牢里,咬毒自尽的周恕;还有刚才——替我挡住您的人,倒在宫门里的沈青。他们伤的伤,死的死,为的就是这一册账册。"
"他们都是因为我,才走到这一步的。"展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庞吉,"我要是把折子交给您,他们不就白熬了吗?"
庞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
"所以,"展昭的声音,忽然拔高,"这折子,我今晚,一定要递上去!"
话音未落,展昭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冲了出去!
"拦住他!"庞吉怒喝一声。
御书房外的侍卫闻声而动,朝展昭围了过来。展昭不与他们缠斗,巨阙剑出鞘,一剑荡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借着力道,翻身跃上了御书房的台阶!
"有刺客!护驾!"
"圣上——!"
御书房的门,被展昭一脚踹开。他冲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御案后,手里还握着一卷奏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来。
"你是何人!"御前太监尖声喝道,"竟敢擅闯御书房!"
"臣,开封府展昭,"展昭单膝跪地,双手举起怀里的油布包,声音嘶哑,"有要事,面呈圣上!"
御案后的帝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油布包,沉默了很久。
"呈上来。"
展昭双手捧着油布包,一步步走上前,将包放在御案上。
帝王打开油布包,取出账册和那卷绢帛,慢慢翻看。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庞吉赶到门口,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圣上——"
"庞爱卿,来得正好。"帝王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你来看看,这账册末页,这个'庞'字,是不是你的名字?"
庞吉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圣上,臣冤枉!这账册是包拯伪造的——"
"伪造的?"帝王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庞吉脸上,"那这绢帛上的九封书信,盖着你的私印,也是伪造的?"
庞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帝王看着他,缓缓合上账册,道:"传朕的旨意——当朝太师庞吉,勾结幽冥教,谋逆叛国,即刻收监,交由大理寺审理!"
"圣上——!"庞吉的声音,凄厉地响了起来,"臣冤枉啊!"
"带下去。"
御前侍卫一拥而上,将庞吉架了起来,拖出御书房。
庞吉挣扎着,回头看了展昭一眼,目光里全是怨毒。
展昭跪在原地,没有动。
"展昭,"帝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起来吧。"
展昭抬起头,看见帝王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一路,辛苦了。"
"臣……不辛苦。"展昭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只求圣上,还包大人一个清白。"
"包拯的清白,朕自会查。"帝王道,"倒是你——庞吉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段日子,小心些。"
"臣,遵旨。"
展昭退出了御书房。
宫门外,夜风习习。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血与火,总算没有白流。
只是——沈青。
他想起那个替他挡在宫门里的汉子,心头一紧,正要折返回去找,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展昭。"
他回头,看见沈青正一瘸一拐地从甬道那头走来。他身上挂了好几处彩,血迹斑斑,脸上却带着笑。
"沈青!"展昭快步迎上去,"你没事?"
"死不了。"沈青咧嘴一笑,"那些家丁,看着凶,没一个是我的对手。倒是你——折子,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展昭的声音有些哑,"庞吉,已经被收监了。"
"好。"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一刀,挨得值。"
展昭看着他身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道:"沈青,谢谢你。"
"谢什么。"沈青摆摆手,"你当年替我挡过一刀,我今天还你一命。咱们两清了。"
"……好,两清了。"
宫门外,夜色深沉。
展昭望着远处的城墙,忽然想起白玉堂——他说过,要在城外等他。
"白兄,"他低声道,"我回来了。"